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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章 1111


请别关窗

我搬进这间公寓那天,房东反复叮嘱了三遍:晚上睡觉一定要关窗。

七月十五,农历鬼节。

签合同的时候她攥着笔,指节发白,眼睛不住地往卧室那扇窗瞟。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普通的老式推拉窗,铝合金框,毛玻璃,窗闩有点锈,关的时候得用点力气。

“小李啊,”她最终把钥匙递过来,指甲陷进我掌心,“记着,夜里别开窗。”

我没当回事。

老人嘛,总有些忌讳。这栋楼是八几年的老建筑,窗对着一片废弃的职工宿舍区,杂草齐腰,几棵泡桐从楼缝里斜长出来,把月光剪得支离破碎。也许她怕我开窗招蚊子,也许怕野猫跳进来,也许单纯就是唠叨。

我道了谢,当晚就开了窗。

七月十五的夜风温吞吞的,裹着泡桐叶子的涩味和远处烧烤摊的孜然香。我躺在行军床上,就着这点风刷手机,刷到凌晨一点。

睡意上来的时候,我听见隔壁有人在弹钢琴。

叮——叮——叮——单音,隔很久才响一个,像小孩初学认键,一个一个敲下去,磕磕绊绊的。

我没在意。老房子隔音差,隔壁搬来个练琴的很正常。

叮。

我翻了个身。

叮。

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窗外的泡桐叶晒得发蔫,风停了。我刷牙的时候忽然想起昨晚的钢琴声,竖着耳朵听了半晌——隔壁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动静。

也许是出去了。

那之后我每天朝九晚九,加班回来冲个澡倒头就睡,窗照例开着。七月底热得人发昏,不开窗这十平米的格子间能把人蒸熟。

钢琴声隔三差五响起,总在凌晨以后。我从没当回事,有时伴着那单音入睡,觉得邻居家小孩怪努力的。

直到有一天。

那天我难得准时下班,路过菜市场买了半斤樱桃。上楼的时候正好撞见隔壁的门打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拎着垃圾袋出来。

“你好,”我冲他点点头,“你家小孩钢琴弹得挺好。”

他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门,又看回来。

“我家没小孩。”

垃圾袋在他手里晃了晃。我道了声歉,闪身进了屋。

门合上以后,我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没小孩。

那每晚敲单音的是谁?

那天夜里我没开窗。

樱桃洗了搁在桌上,一口没动。我关了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耳朵像猫一样竖着。

楼下偶尔传来夜归人的脚步声。远处有狗叫。空调外机嗡嗡震着,把房间里的冷气一口一口吐出来。

十二点四十七。

叮——

我猛地坐起来。

声音从隔壁来,但不仅仅是隔壁。它贴着墙壁游走,像一只顺着墙缝爬行的壁虎,从卧室那侧缓缓移向客厅。

叮——叮——叮——

间隔比以往更长。每一声都拖得黏腻,像按在琴键上的手指迟迟不愿抬起,指甲刮过琴漆,发出细微的、毛刺刺的摩擦声。

我没敢动。

那声音移到客厅中央,停住了。

准确地说,停在我和隔壁共用的那堵墙后。隔着一层薄薄的抹灰和砖块,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也正贴着墙壁,和我隔着这道屏障,听我的呼吸。

过了很久——我不知道多久——那声音又响了。

叮——

然后是一串杂乱的、不成调的音符,像有人把手掌胡乱拍上琴键,惊起一片浑浊的回响。

之后归于寂静。

第二天下班,我敲开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还是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姓周,在一家会计事务所工作。他听了我的来意,沉默了几秒,侧身让我进了屋。

客厅陈设很简单,沙发茶几电视机,没有钢琴。

“我没买过那东西,”他倒了杯水给我,“这屋小,放不下。”

“那……”

“我也听到了。”他打断我,垂着眼睛看自己的茶杯,“从搬进来就听到。起初以为是楼上,后来发现不是。”

他顿了顿。

“你有没有注意到,这栋楼只有我们两户?”

我没算过。一层三户,对门那间从我搬来就贴着招租启事,纸边已经晒得发黄卷角。

周先生没有留我太久。他送我出门的时候忽然问:“你那屋晚上开窗吗?”

我点头。

他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摆手:“当我多嘴,能关还是关了吧。”

那晚我还是开了窗。

不是不听劝。是太热。空调遥控器不知怎么坏了,摁了没反应,维修师傅要后天才能来。我洗完澡出来,汗顺着脊背往下淌,咬咬牙把窗推开了。

风是烫的。泡桐叶子一动不动,整座城市像闷在一只巨大的蒸笼里。

我躺在床上,薄毯踢到脚底,浑身黏腻。

叮——

我睁开眼。

叮——叮——叮——

今夜的声音不太一样。比以往更近,更脆,像隔着一层玻璃。

我缓缓转头,望向窗户。

毛玻璃外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人。人的轮廓不会有那样的角度——太长了,关节太多,像一只被拉长了许多倍的蜘蛛,四肢折成违背生理的方向,贴着外墙玻璃缓缓攀爬。

我看不清它的脸。只有影子,从毛玻璃的磨砂纹路里渗透进来,黑糊糊的一团,慢慢移动。

它在往窗闩的方向爬。

我喉咙像被人掐住,发不出声。我想去关窗,可身体像灌了铅,每一块肌肉都不听使唤。

那东西停在了窗外。

隔着那层薄薄的毛玻璃,它把脸贴了上来。

我看不见它的五官。但我看见了一只手——苍白的,瘦的,指节异常细长——从玻璃边缘探进来,穿过窗缝,轻轻搭在了窗框上。

然后它开始弹。

用指甲刮着铝合金窗框,一下,一下,像敲击琴键。

叮——叮——叮——

我不知怎么睡着的。也许是吓晕过去,也许是它终于离开。总之天亮了,日光从窗外灌进来,那扇窗仍然大敞着,风把窗帘吹得猎猎作响。

窗框上没有任何刮痕。

我请了一天假,去找房东。

老太太住在城南的老小区,我辗转打听了三四个人才问到地址。她开门的时候正在剥豆子,看见我,手里的豆荚啪一声断成两截。

“你开窗了。”

不是问句。

“那是什么?”

她没有答,侧身让我进屋。

屋里光线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电视机没开,空气里有股沉沉的灰尘味。她让我坐在藤椅上,自己去厨房烧水,水壶搁上灶台的声音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窗户,”她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是1987年装的。”

她转过身来。

“装完那年的七月十五,有个女娃从那里跳了下去。”

“她是聋哑学校的老师,姓秦。租我那间屋住了两年,晚上爱开着窗弹琴,弹的是风琴还是什么,我也不懂。邻居投诉过,她后来就改在夜里弹,把窗户关上,闷在屋里。”

水开了。她没管,任由壶盖被蒸汽顶得砰砰响。

“出事那晚也是七月十五。她窗户没关,有人爬进去了。”

我不自觉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

“后来呢?”

“后来她跳下去了。二楼,摔断腿,没死成。但那个人跑了,七十年代末那会儿这种事……没处讲理去。她伤好了就搬走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

“那每晚弹琴的——”

“不知道。”老太太打断我,“我也听过。每年七月半前后,那窗户里就有琴声。有人说她回来了,有人说那是来寻她的脏东西。我只知道从那以后,住那屋的人没一个长过一年。”

她抬眼看我。

“你最好关窗。”

我回到公寓时天已经黑透了。

楼道灯坏了,我摸黑上到二楼,走廊尽头只有周先生的门缝透出一线光。我经过他门口,脚步放得很轻,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对准。

进屋第一件事,关窗。

我扑到窗前,手刚搭上窗闩——

叮。

窗外有什么东西贴着玻璃,黑糊糊一片,把毛玻璃完全堵死了。

我退后两步,后腰撞上桌角,樱桃碗翻倒,几天前买的樱桃已经烂了,暗红的汁水淌了一桌。

叮。

玻璃上出现了一道裂纹,从左上角呈放射状裂开。

叮。

第二道裂纹。

叮。叮。叮。叮。

它弹得越来越快,指甲从窗框移到玻璃上,每一击都在毛玻璃表面凿出一圈蛛网般的裂痕。月光从裂缝里渗进来,一条一条,像干涸的血迹。

玻璃没有碎。它只是裂着,密密麻麻的裂纹布满整扇窗户,却仍然顽固地维持着原状。

我听见它在外面笑。

不是高兴的笑,是喉咙里漏出的气音,嘶嘶的,像蛇,又像漏气的轮胎。

然后它开口说话了。

声音隔着玻璃,隔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裂纹传进来,闷浊、含混,像溺水的人在水底挣扎着吐字:

“开——窗——”

我没有动。

“开——窗——呀——”

它的指甲刮过玻璃,刮过铝合金窗框,刮过锈死的窗闩,发出我每夜听见的那些声音——叮,叮,叮,咯吱,咯吱。

“我——冷——”

那声音变了。

不再是嘶嘶的气音,而是细细的,柔和的,像年轻女子说话。

“外面——好冷——”

我的手在发抖。

“让我——进来——”

她的声音贴在玻璃上,每一个字都像嘴唇直接贴着我的耳廓。

“我等了好久好久……”

“三十七年了……”

“每年的今天我都来敲门……弹琴……唱歌……可没有人开窗……”

“你终于肯开窗了……”

我想告诉她不是我开的。是空调坏了,是太热,是我不知道这扇窗关着一条命。

可我说不出话。

“我等得裙子都旧了……”

她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开门看看我呀……”

鬼使神差地,我往前迈了一步。

不是被蛊惑。是那个声音里的孤独太重了,重到隔着三十七年的光阴、隔着这扇千疮百孔的玻璃,仍然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把手搭在窗闩上。

就在这时——

叮。

不是她的指甲。

是琴声。

从隔壁传来。

不是单音,不是杂乱的和弦。是一首完整的曲子,流畅,柔和,像月光洒在水面,像小时候母亲哼过的摇篮曲。

窗外的黑影僵住了。

它缓缓把脸从玻璃上移开,转过头,朝向那堵与隔壁共用的墙壁。

琴声没有停。

每一个音符都清晰、笃定,像有人在琴键上一遍一遍练习过,等待这个时刻。

“秦老师……”

那气音变了。不再是阴冷的、嘶嘶的,而是颤抖的,像孩子做错事时带着哭腔的低唤。

“您还在这里……”

琴声顿了顿。

然后隔壁传来一个极轻极轻的女声,隔着几十年光阴,隔着两道墙、两张嘴、两扇窗户,隔着人间与那一边,轻轻应了一声:

“我一直没走呀。”

那一夜,琴声响了很久。

我坐在床边,隔着那扇布满裂纹的窗,听着隔壁传来的钢琴声,一首接一首。有些我听过,有些很陌生,还有几首是童谣——小燕子穿花衣,世上只有妈妈好。

窗外没有动静。

天亮时我发现玻璃上的裂纹全部消失了,光洁如新,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窗台上放着一朵白色的小花。

是泡桐。

我不知道那天夜里隔壁的周先生听到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位弹琴的人最终去了哪里。我只知道从那以后,七月十五夜里,那栋老楼再也没响起过指甲刮窗的声音。

第二年我搬了家。

新公寓在十六楼,窗子对着另一片窗子,夜里灯火通明,没有泡桐树,没有废弃的职工宿舍。

签合同那天中介问我有什么要求。

我说,窗户要结实,关得严。

他点头说这楼都是双层隔音玻璃,没问题。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忽然想起秦老师。她是否已经找到了那扇为她而开的窗?还是仍在某处徘徊,手指落在冰冷的琴键上,一年又一年?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哪天夜里你听见有人在窗外弹琴,别急着关窗。

也许她只是迷了路,等一个夏天,等一阵风,等一扇为她而开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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