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121818
第十三层
我是一名电梯维修工，
工作了二十年，从没遇见过怪事。
直到今天，我被派去修理一栋老写字楼的电梯。
物业说电梯总停在根本不存在的十三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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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吃午饭。
“老城区那栋物资局大楼，电梯又坏了，”他在电话那头说，“物业说老停在一个不存在的楼层，你去看看。”
“十三层？”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干了二十年电梯维修，有些事你早晚会听说。那栋楼是九十年代建的，一共十二层，但电梯按钮上却有“13”。据说当年施工的时候出过事，一个工人从十三层的预留井道掉下去，后来那层就封死了，图纸上都没了，但电梯的线路里还留着。
我没当回事。这行干久了，什么怪话都听过。多半是线路老化，接触不良。
下午两点，我把车停在那栋楼门口。
楼很旧了，外墙贴的白瓷砖发了黄，门口的招牌换了一茬又一茬，现在挂着几家皮包公司的牌子。大厅里光线昏暗，物业老头给我开了门禁，指了指电梯。
“就这台，”他说，眼神有点躲闪，“前天开始，老往十三楼跑。门开了，外头是堵墙。”
我点点头，拎着工具包进了电梯。
电梯是老款的申龙，九十年代的货，控制系统还是继电器逻辑的。我打开操作面板，检查楼层编码器——没问题。检查选层器——也没问题。我试着按了二到十二楼，每一层都正常停靠。
然后我按了那个“13”。
电梯没动。显示屏上的数字跳了跳，从12直接跳到了1。
我皱了皱眉，又试了一遍。这次，电梯开始上升。
1、2、3……数字跳得很慢，比正常速度慢得多。到8的时候，灯闪了一下。到9的时候，我感觉电梯晃了晃。到10的时候，灯灭了。
电梯停在黑暗里。
应急灯没亮。按钮盘全黑了。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点光——但那不是正常的楼道灯光，是灰白色的，雾蒙蒙的，像阴天的下午。
我掏出手机，没信号。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叮。”
是电梯到层的提示音。
显示屏亮了。上面跳动着两个数字：13。
门开了。
门外不是墙。
是一条走廊。灰白色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地上铺着老式的水磨石，墙裙刷着绿漆。走廊两侧是一扇扇门，门上挂着铜牌，牌子上有字。
我看清了最近的那块牌子：物资局第三仓库。
物资局。这栋楼以前确实是物资局的大楼。但物资局二十年前就搬走了。
我站在电梯里没动。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我听见另一个声音——
脚步声。
从走廊深处传来，很慢，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我的手按在电梯的关门键上，拼命按。但门纹丝不动。
脚步声停了。
就在走廊拐角那里，一个影子慢慢走了出来。
是一个人。穿着老式的工作服，戴着安全帽，脸看不清，因为他一直低着头。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朝着电梯走过来。
走到最近的那扇门前面，他停了下来。
然后他抬起头。
那是一张我没法形容的脸。不是可怕，是模糊——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五官都看不清楚，只有嘴是清晰的。
他在说话。
没有声音，但我看懂了唇形。
“修不好，”他说，“从十三层掉下去的，怎么修得好？”
我想起来那个传说。当年的工人，从十三层的预留井道掉下去。
而我现在站的这个地方，就是十三层。
他朝我走过来。
我的手还在拼命按关门键。电梯纹丝不动。
他走到电梯门口了，离我不到两米。那股味道先飘进来——机油、铁锈、还有别的什么，像是潮湿的水泥。
“你修了二十年，”他说，嘴在动，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修好过多少电梯？”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这台，”他指了指脚下的地板，“你修不好。”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这时，电梯门动了。
不是关，是开得更大。门开到最两边，然后停住了。我听见身后有什么声音——电梯井里，钢缆在响。
电梯开始上升。
数字面板亮了，上面的数字开始跳动：13、14、15……
这栋楼只有十三层。图纸上只有十二层。
但电梯一直在上升。
那个穿工作服的人站在门口，看着我，嘴咧开了。
“欢迎，”他说，“来我们这儿修电梯。”
电梯停住了。
门开了。
门外是一片灰白色的光，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从外面灌进来，冷的，带着铁锈的味道。
我站在电梯里，门开着，面前是一片虚无。
身后，那个声音说：
“下去看看？”
我没回头。
我闭上眼睛，往后退了一步——退进电梯里，然后猛地按下关门键，再按下“1”。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笑声。很多人一起笑，空洞洞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电梯开始下降。
数字跳得飞快：32、31、30……一直跳到13，停住了。
门开了。
门外是那堵墙。红色的砖墙，水泥抹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砖缝。墙上钉着一块牌子，已经锈得看不清字了。
电梯门关上了，继续下降。
12、11、10……1。
门开了。大厅里，物业老头正在看报纸。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修好了？”
我没说话，拎着工具包走出电梯。
走出楼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楼在下午的阳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出去两条街才停下来。
我掏出手机，打给老周。
“那栋楼我不修了，”我说，“换个人去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因为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那个穿工作服的人，最后说的话。
“下去看看？”
我站在电梯里，门开着，面前是一片虚无。他让我下去看看。
但下去看看的意思，是走出电梯。
我没有。
我退回来了。
可如果那台电梯，只能上，不能下呢？
如果现在正在下降的这部电梯，根本就不是我来时坐的那部呢？
手机突然响了。是老周。
“喂，”他说，“你刚才说那栋楼不修了？行，我安排小陈去。对了，刚才物业又打电话来，说电梯又坏了——停在十三层，门开了，外头站着个人。”
我的手抖了一下。
“他们问，是不是你还在上面？”
我抬起头。
车窗外，那栋老楼远远地立着，在午后的阳光里。
而我的手机屏幕上，信号格已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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