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564846
第十八个抽屉
我爷爷去世后的第三天,我开始听到那个抽屉的声音。
他留给我的东西不多——一套旧工具,几本发黄的机械图册,和一张手写的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地下室工作台,左数第十八个抽屉,不要打开。”
我在老宅住了二十六年,从来不知道地下室还有个工作台。爷爷生前是个锁匠,一辈子和钥匙、锁芯打交道,脾气古怪,沉默寡言。他死后,父母让我回老宅收拾遗物,我便请了几天假,一个人住了下来。
地下室的门在厨房地板下面,被一块旧地毯盖着。我搬开地毯,拉开那扇沉重的木门,一股潮湿的冷气扑面而来。顺着水泥台阶往下走,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看见了那个工作台。
那是一张巨大的橡木桌子,至少有两米长,桌面上散落着各种工具:锉刀、钳子、小锤子,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古怪器具。桌子的左侧是一整排抽屉,从桌面一直延伸到桌底,密密麻麻,像蜂巢一样。
我开始数。左数第一个,第二个……一直数到第十八个。
那是一个很小的抽屉,大概只有巴掌宽,抽屉面板上没有拉手,只有一个小小的钥匙孔。我试着拉了拉,纹丝不动。我蹲下来,把手电筒凑近看了看——抽屉的面板上刻着什么东西。
是字。很小,像是用针尖一笔一划刻上去的。我眯着眼睛辨认,读出了两行字:
“锁住的东西,会慢慢安静。打开的东西,永远关不上。”
我把这句话抄在了手机备忘录里,然后站起身来。我没有尝试打开它。爷爷的纸条写得很清楚:不要打开。
那天晚上,我睡在爷爷生前的卧室里。老宅的夜晚很安静,静得能听见墙壁里面老鼠爬动的声音。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了一声响动。
很轻。像是木头和木头之间轻微的摩擦声。
然后是第二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个很狭窄的空间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移动。
我睁开眼睛,躺在床上听了很久。声音没有再出现。我以为是老房子正常的响动,翻了个身,继续睡。
第二天,我又去了地下室。
工作台还是老样子,第十八个抽屉关得严严实实。但这一次我注意到一件事:抽屉的缝隙里,塞着一小团东西。我拿镊子把它夹了出来——是一缕头发。黑色的,大概三四厘米长,看不出是人的还是什么别的。
我把头发放进一个密封袋里,然后把工作台周围仔细检查了一遍。在桌子底下,我发现了一些划痕。不是工具留下的划痕,是抓痕。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抽屉里伸出来,用指甲在木头底面反复地、用力地抓过。
我数了数,至少有十几道。
第三天夜里,我被一阵声音吵醒了。
不是从地下室传来的。是从卧室的墙壁里面传来的。
那种声音很难描述——像是有人被关在一个非常狭小的空间里,身体紧紧贴着四周的壁面,然后试图翻一个身。沉闷的、压抑的、带着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摩擦感。
我贴着墙壁听。声音忽远忽近,像是在墙壁里面移动。我顺着声音的方向走,从卧室走到走廊,从走廊走到客厅。声音一直在墙壁里跟着我。
最后,我在厨房停住了。
声音从地板下面传来。从地下室传来。
我站在那块旧地毯旁边,低头看着那扇通往地下室的木门。声音从门缝里渗出来,清晰的,具体的——像是一只手,在缓缓拉开一个抽屉。
我没有下去。我回到卧室,把门反锁,用椅子顶住,裹着被子坐了一整夜。天亮之后,我下楼去看,地下室的木门关得好好的,地毯也盖得严严实实。
但工作台上的工具被动过。一把锉刀不在原来的位置上,地上有一些细碎的金属屑,像是有人刚刚锉过什么东西。
而那第十八个抽屉的缝隙里,又多了一小团东西。
这次是一小片指甲。
我开始失眠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墙壁里的声音越来越频繁。不只是夜里,白天也开始出现。那些声音在墙壁里移动着,有时候很远,有时候近得像是贴着我的后脑勺。
第四天,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看看那第十八个抽屉里到底是什么。
我找了一整套开锁工具——爷爷是锁匠,这些东西老宅里到处都是。我蹲在工作台前,把手机架在旁边录像,然后开始开锁。
那个锁并不复杂。爷爷教过我类似的锁芯结构,我花了大概二十分钟,就听见了一声清脆的“咔哒”。
锁开了。
我握住抽屉的面板,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拉开。
抽屉里只有一个东西。
一把钥匙。
很普通的黄铜钥匙,大概中指那么长,钥匙柄上缠着一圈黑色的线。钥匙下面垫着一小块深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有一个模糊的印子,像是有什么东西长期压在上面留下的。
我拿起钥匙,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没有标签,没有记号,看不出是开什么锁的。
就在我拿着钥匙的那一瞬间,墙壁里的声音停了。不是逐渐消失,是像被掐断一样,戛然而止。
整个老宅陷入了彻底的安静。
安静得让我耳鸣。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的。二楼。爷爷生前的卧室。
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有人赤脚踩在木地板上,从卧室的一头走到另一头。走一个来回,停一下。走一个来回,停一下。
我握着钥匙,站在原地,抬头看着天花板。脚步声在我正上方停住了。
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从二楼传下来。是一个老人的声音,沙哑的,疲惫的,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
“你打开了。”
不是爷爷的声音。爷爷的声音我认得。这个声音比爷爷的更低沉,更空洞,像是从一个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音。
我跑到二楼,推开卧室的门。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床铺整整齐齐,窗户关着,窗帘一动不动。但床对面的墙壁上——那面我之前从来没有注意过的墙壁上——有一扇门。
一扇很小的门。大概只有半米高,和墙壁刷着同样的白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锁孔。
我手里那把钥匙的大小,和那个锁孔刚好匹配。
我没有插进去。我转身跑下楼,跑出老宅,站在院子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太阳很大,晒得我后背发烫,但我觉得冷。
我拿出手机,想打给父母。但我发现手机里多了一段视频——是我在地下室录像的那段。
我点开来看。
视频里,我蹲在工作台前开锁。画面一切正常。但当我拉开抽屉的那一刻,画面闪了一下。我把视频倒回去,一帧一帧地看。
在拉开抽屉的那一帧,镜头的角落里——工作台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镜头。
一只手。惨白的,细长的,从墙壁的缝隙里伸出来,五根手指扒在桌沿上,像是在努力地从某个非常狭窄的空间里爬出来。
而那第十八个抽屉里,除了那把钥匙,还拍到了我在现场没有看到的东西。
抽屉的内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字。全是同一个词,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一遍一遍地重复:
“让我出来。”
“让我出来。”
“让我出来。”
我放下手机,抬头看向老宅。二楼的窗户里,那扇小门正对着窗户。门上的锁孔像一个微小的瞳孔,黑漆漆的,深邃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透过那个锁孔,在看我。
我现在住在城里的一家酒店里,已经住了五天。我没有回老宅,也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
但今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把黄铜钥匙。
和我从抽屉里拿出来的那把一模一样。
我不记得把它带出来了。我明明把它留在了老宅的工作台上,和那把锁在一起的。
我打电话给父母,问他们爷爷生前最后那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异常。母亲沉默了很久,说:“你爷爷最后那半年,总说墙壁里有声音。我们以为是幻听,带他看了医生。他不肯吃药,他说那不是幻听,那是……”
“那是什么?”
“他说那是他自己。是另一个自己。被他锁起来的那一个。”
电话挂断之后,我检查了酒店房间的所有墙壁。
所有的墙壁上,都有一个小小的锁孔。
大小刚好。
而我手里的钥匙,正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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