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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在东瀛秀肌肉!


七月的博多湾,碧空如洗,骄阳似火。

然而比阳光更灼热的,是港口内外无数道投向海湾深处的视线。

今日,停泊在深水区的那三艘如同海上城郭的大明巨舰,首次向受邀的东瀛各方人士,敞开了它们森严的一面。

郑国公常茂,这位年约四旬的开国名将之后,身量魁梧,面如重枣,一双虎目顾盼间自有沙场砺出的凛冽之气。

此刻,他一身锃亮的山文甲,外罩猩红斗篷,按剑立于海龙号巍峨的艏楼之上,宛如一尊铁塔。

舰船甲板经过刻意清理,显得格外空旷。

船舷处,新式火炮的炮衣均已卸去,黝黑的炮管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炮口微微上扬,对准数里外一片预先设定的无人礁盘区域。

水手与炮手各就各位,肃立无声,只有海风拂过缆索和旗帜的猎猎声响。

受邀登上主舰“观礼”的东瀛客人,被安置在艉楼前方特意搭建的凉棚下。

大内氏家老平井忠信坐在首位,面色看似平静,但交握在膝上的手指却微微用力。

他身后是几位大内氏的重臣。左右两侧,则坐着肥前少贰家、丰后大友家、周防毛利家派来的代表,以及博多港几位有头脸的大商人。

众人皆着正式服饰,神情各异,好奇、凝重、戒备、羡慕兼而有之,目光不时扫过那些从未见过的巨舰结构和森然炮口。

李景隆见人已到齐,微笑着上前一步,用流利的汉语开场(通译在一旁低声转述):“今日晴好,承蒙各位赏光,登我大明海龙号一观。我朝郑国公常茂殿下,素闻东瀛多豪杰,亦精舟楫之事,故特安排此次小小操演,一则与诸位共赏海天之色,二则……也让我等远离故土之将士,活动活动筋骨,以免荒疏了技艺。”

他语气轻松,如同友人相聚,但话中“活动筋骨”、“荒疏技艺”几个字,却让在座的东瀛众人心头微凛。

常茂此时才缓缓转身,面向众人,只是略一抱拳,声如洪钟:“本帅常茂,奉我大明皇帝陛下旨意,巡弋海疆,护商靖海。今日操演,众位且看。”

没有更多客套,他直接转向传令官,吐出两个字:“开始。”

令旗挥动。海龙号主桅上,一面红色的三角旗骤然升起。

“第一项,火炮试射!”传令官高声喝道。

甲板上瞬间忙碌起来,却井然有序。炮手们动作娴熟地装填,校准。凉棚下的东瀛客人们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伸长脖颈。

“轰——!”

一声远比他们想象中更为沉郁猛烈的巨响,陡然从海龙号船首迸发!

巨大的后坐力让这庞然大物也微微一颤,炮口喷出长达数尺的耀眼火光与滚滚白烟。

几乎是同时,远处那片作为靶标的礁盘区域,猛地腾起一股巨大的水柱,礁石碎片四溅!

不等众人从这第一声炮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轰轰轰——!”

海龙号左舷、右舷,以及旁边两艘略小的战舰上,总计超过二十门火炮次第轰鸣!

炮声连绵,如夏日闷雷滚过海湾,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远处海面,水柱接连炸起,白浪滔天,那一片礁盘在硝烟与水雾中几乎被彻底覆盖。

凉棚下鸦雀无声。

平井忠信的脸白了白,他身边一位大内氏武士手中的扇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少贰、大友、毛利家的代表们,更是瞪大了眼睛,有人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旋即又松开,掌心已是一片冷汗。

他们不是没见过火炮,但如此密集、迅猛、整齐的齐射,如此巨大的威势和射程,远远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这已非守城利器,而是真正的、可以主宰海战的恐怖力量。

炮声停歇,海面上硝烟随风缓缓飘散,露出那片已被轰得七零八落的礁区。

常茂面色不变,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再次下令:“第二项,水手操舟,接舷跳帮!”

旗语再变。三艘明舰上,号角齐鸣。

只见众多水手如猿猴般敏捷地攀上桅杆,调整风帆;甲板上,一队队身着轻甲、手持刀盾或钩镰枪的跳帮战兵迅速集结。

小船被放下,战兵们跃入小船,在令旗指挥下,划着整齐的船桨,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一艘作为假想敌的旧式关船。

接近敌船时,钩索纷飞,战兵们口衔利刃,矫健地沿绳攀爬,迅速抢上敌船甲板,模拟攻杀控制。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配合默契,展现出极高的训练水准和战斗素养。

如果说火炮展示的是“力”,那么这接舷跳帮演练,展示的便是“技”与“勇”。

东瀛诸人大多熟知海战,深知接舷白刃往往是决胜关键,看到明军水手如此悍勇迅捷,心中忌惮更深。

演练持续了约半个时辰。最后是旗语通讯与舰队变阵,三艘巨舰在海湾中灵活转向,时而一字纵列,时而雁翅横展,进退有序,丝毫不显笨拙。

当所有项目结束,三舰复归原位,水手各回岗位,一切重归肃静时,凉棚下的气氛已截然不同。

先前那些隐晦的审视、探究,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此刻已被震惊、凝重乃至敬畏所取代。

李景隆适时地再次出现,脸上依旧是春风般的笑容:“粗陋操演,让各位见笑了。海上奔波,无非是为求个平安。我大明商行来此贸易,愿以诚待人,以货易货,共谋财路。当然……”

他话锋微转,笑容不变,语气却淡了些:“也盼这海路之上,风平浪静,少些不必要的波澜。毕竟,商船安稳,大家才有钱赚;若有不长眼的惊扰了商路,无论是海盗,还是别的什么……我想,郑国公麾下的儿郎们,总是不吝于活动筋骨的。”

这话软中带硬,既是安抚,也是警告。配合方才那场实实在在的武力展示,分量十足。

平井忠信第一个站起来,深深一躬,语气比往日更加恭谨:“郑国公神威,天兵雄壮,今日得见,实乃大开眼界!李公子所言极是,平安生财,我等亦同此心!大内家定当竭力,保障商路畅通,绝无波澜!”

其他几家代表也纷纷起身表态,语气诚挚了许多。

实力,永远是最直白也最有效的语言。

常茂这才微微颔首,说了句:“如此甚好。”

观礼结束,宾主在船上用了简宴。

席间,李景隆与各方代表谈笑风生,仿佛刚才那雷霆般的炮击从未发生。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深深烙印在心底。

送走客人,常茂对李景隆道:“景隆,这下,他们该消停一阵了。”

李景隆望着远去的船只,笑道:“国公爷威武,这一下,抵得上我磨破嘴皮子谈半年。不过,光吓唬不行,甜头也得给。接下来,该跟平井忠信好好聊聊‘独家经销’和石见银矿的事儿了。现在,咱们手里,筹码更足了。”

博多湾的海风,似乎也带上了几分铁与火的气息。大明在东瀛的锚,自此,扎得更深,也更稳了。

……

几乎在同一时间,北国边塞,秋意已抢先一步染黄了草原的边缘。

一支规模不大的队伍,正沿着修缮过的古驿道,缓缓行向居庸关方向。

这便是老朱与马皇后的北巡队伍,轻车简从,已离京数月。

此刻,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暂时扎营休整。老朱的临时行帐内,炭盆驱赶着北地早秋的寒气。

他刚刚看完一封由锦衣卫加急送来的密报,脸上看不出喜怒,随手将密报递给正在灯下缝补一件旧衣的马皇后。

“标儿来的信,还有朝鲜那边的情报。你看看。”老朱喝了口热茶,说道。

马皇后放下针线,接过细细阅读。

信是太子朱标亲笔,详细禀报了朝鲜使臣求援的前后经过,朝中争议,以及最终他与洛凡等人议定的“三策”:明诏斥责、陈兵威慑、助义成势。附上的情报则更具体,提及辽东军马已开始调动,登莱水师船只出海,以及李芳远在边境设立“招讨行营”的初步进展。

良久,马皇后放下信纸,轻轻吁了口气:“标儿处理得……很稳妥。”

“哦?怎么说?”老朱抬眼,似乎想听听老妻的看法。

“没冲动。”

马皇后道,“没一听藩属被篡,就热血上头要立刻发兵,那是莽夫。也没被户部喊穷、兵部言难吓住,只顾着省钱省事,那是懦夫。”

“他这法子,诏书先占住大义,兵马摆出样子但不真打进去,花钱资助让朝鲜人自己先闹起来……进可攻,退可守,花钱不多,动静不小,面子里子都顾到了。”

“尤其最后一点……”

她指着信中洛凡分析的那段,“即便李芳远不成,也怪不到大明头上,主动权始终在我。这心思,够缜密,也够……嗯,像他爹,会算计。”

老朱嘴角终于扯出一丝笑意,虽然很淡:“像咱?咱要是他,说不定就直接点齐兵马杀过去了。这小子,比咱沉得住气,也……更滑头点。”

这“滑头”二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倒似带着两分赞许。

“沉得住气好。”

马皇后继续拿起针线:“如今咱们家里,红薯玉米刚铺开,海贸才起步,水师在筹建,用钱用人的地方多着呢。朝鲜那摊子事,能这样处置,最合适不过。既显了天朝威仪,又不至于被拖进泥潭。我看标儿和那洛凡,是掂量清楚了轻重。”

老朱起身,在帐内踱了几步,望着帐壁上悬挂的简陋地图:“标儿信里说,这主意洛凡出了大力。这小子,搞匠造、推农事、弄海贸是一把好手,没想到对这藩国纵横捭阖之事,也能看得透。是个全乎人儿。”

“你不是常说,人才难得,要用其长吗?”

马皇后头也不抬:“他能想到这些,也是平日里留心时事,肯动脑子。跟在标儿身边,历练得不错。”

老朱走回案前,手指在标着朝鲜的位置点了点:“李成桂……咱不管他有多大能耐,既然敢伸手篡位,就得有被剁爪子的觉悟。”

“标儿这法子,先剁他几根指头,让他疼着。若识相,自己缩回去请罪,或许还能留条活路;若死不悔改……”

他眼中寒光一闪:“等咱们北巡回去,腾出手来,再跟他算总账不迟。”

他随即提起笔,在一张笺纸上写下回谕。字迹潦草却有力:“处置甚妥,依议行。辽东、登莱事宜,尔可专决。唯需谨防北元趁机,李芳远处资助须有度,勿令其成尾大不掉之势。余事,待朕回銮再议。”

写罢,交给侍立的内官:“用印,六百里加急,送回应天,交太子。”

内官领命而去。

马皇后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将补好的衣服叠好。“出来这么久,宫里宫外,标儿都扛起来了。听说京畿小学也试办了几所?前几日路过那个村子,看见晒场上堆的红薯,比去年咱们路过时看到的还多……”

“嗯。”老朱应了一声,走到帐边,掀开帘幕一角。

外面,星空低垂,四野寂静,唯有营火噼啪和巡夜士兵的脚步声。“这天下,就像这地里的庄稼,一茬一茬,得有人精心伺候,才能长得旺。标儿……算是个好庄稼把式了。”

马皇后走到他身边,一同望向璀璨的星河,温声道:“所以,你这当爹的,就放心让他伺候吧。咱们……看着就行。”

老朱放下帘幕,挡住夜风,回头看了老妻一眼,没说话,只是那向来刚硬的眉眼,在跳动的烛光下,柔和了那么一瞬。

北地秋夜寒,而千里之外京城中,那盏照亮奏章与地图的灯,依旧亮着。

父与子,虽隔山川,却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共同牵引着这个庞大帝国前行的缰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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