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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四章 大梦谁知初心事


云层低垂,压得很低,几乎触到了营寨最高的旗杆顶端。

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卷着沙砾,扑打在帐幕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徐世绩部的主力已经开进到蒲坂城外,筑营城西,紧邻一片早已落叶的杨树林。入夜之后,营中灯火次第熄灭,只剩下刁斗声与巡营士卒的脚步声,在寒风中时远时近。

亥时三刻,营门无声地打开了。

先是数百名裹着羊皮袄的斥候,踏着冻得坚硬的地面,鱼贯而出,消失在夜色中。随后是先锋步卒,皆轻装,甲胄外罩着白布,在月光下几乎与地面融为一色。每人背负一束干草、一块木板,手中长矛的矛柄都用麻布缠裹,以防沾手。再后是主力步骑,约万数之众。再后是辎重队,驮马拉着拆散的皮筏与木排,车轮也用布裹了,走在冻土上,只发出沉闷的辚辚声。

徐世绩立马於营门内侧,目送一队队士卒没入夜色。

他披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大氅,面沉如水,偶尔抬头望一眼天色。

身边的副将低声问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回答,只是将缰绳在手中紧了紧,随即轻轻一夹马腹,战马便踏着小步,随最后一队士卒出了营门。

大军向西边的黄河方向行进。

没有火把,没有号令,只有朔风的呼啸与万余人踏过冻土的沉闷脚步声。队伍拉得很长,在月光下像一条缓慢蠕动黑色的长蛇,从大营一直延伸到目力不可及的旷野深处。

约莫行军两个时辰,风声里开始混入另一种声音,——是冰层之下,河水流动的沉闷声响。前边不远,已是黄河,而走在最前面的斥候已经踏上了河岸。

深深的夜色下,黄河像条沉睡的巨龙,覆着青灰色的冰甲,从北向南,横亘在天地之间。

河岸上早有几条人影在等候,是连续多日在此观测冰情的斥候。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卒,面庞被河风吹得粗糙如树皮,一双手布满冻疮的疤痕。他趋至徐世绩马前,叉手行礼,禀报说道:“大将军,今日申时又测过一回。河心最薄处,冰厚已过五寸。老朽亲自牵了一匹驮马,驮了两石粮,来回走了三遭,冰面纹丝不动。”

徐世绩翻身下马,走到河岸边缘,低头俯瞰。

月光照在冰面上,泛着幽幽的冷光。

冰面并非平整如镜,而是起伏着被冻结的波浪纹理,这是河水在封冻前最后的涌动留下的痕迹。冰层边缘与河岸相接处,冻出了犬牙交错的冰凌,像一把把倒悬的短刀。

“铺板。”徐世绩敲了敲冰面,直起身来,下达了第一道军令。

先锋步卒卸下背负的木板与干草,沿着预先勘定好的路线,踏上冰面。

走在最前头的是十几个精选出来的敢死之士,腰系长绳,绳的另一端握在岸上的同伴手中。他们每走一步,都先以矛柄敲击冰面,听音辨厚,确认无误,再向前行。干草铺在冰上,木板压在干草上,一条宽约六尺的便道,就这样一寸一寸地向对岸延伸。

随即,大部队就开始经过便道过河。

冰面之下,河水仍在流淌。

偶尔有冰层受重挤压发出的嘎吱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每当这时,过河的兵士便会屏住呼吸,手握绳索的士卒指节捏得发白。但冰层撑住了。它裂开过几条细纹,却始终没有崩碎。

东方天际泛起第一线鱼肚白时,最后一名辎重兵踏上了对岸的土地。

蒲坂河段,一夜之间,汉军万余精锐,无声无息地渡过了黄河。

徐世绩渡河之后,马不停蹄。他将所部分为两路:一路偏师,约千人,由副将率领,直扑西南的朝邑县城;自己亲率主力,向西边的蒲津关疾进。

蒲津关,扼守黄河西岸,是河东从蒲坂通往关中的咽喉锁钥。

关城不大,但地势险要,北倚高塬,南临河岸,城墙用黄土夯筑,高约三丈,外砌条石。

唐军在此驻有守军约千人。因连日严寒,守军多龟缩在营房中生火取暖,城头当值的士卒不过百余人,皆缩着脖子,抱着长矛,在垛口后跺脚。

徐世绩的斥候早已将这一切探得清清楚楚。

蒲津关的守军刚刚换过一班岗。

下岗的兵士缩着脖子下城,换上来的人一边系着甲绦,一边抱怨这鬼天气冷得能冻掉耳朵。没有人注意到,关城东边,一队队白布裹甲的人影正借着塬地的沟壑,悄然逼近。

辰时初刻,攻城开始。

没有擂鼓,没有呐喊。第一波攻势是千余名善射的弓弩手,从塬坡上的枯草丛中同时发箭。箭矢破空,城头当值的守卒还没反应过来,便有十余人中箭倒地。余者大惊,慌乱中有人去敲警锣,手才碰到锣槌,第二波箭雨又至,当即将敲锣之人射翻。

警讯终究还是传了出去。

关城内响起杂乱的呼喝声,守军从营房中涌出,许多人连甲胄都没来得及披好。

守将昨夜喝了酒,被亲兵从榻上摇醒,闻报敌袭,酒意顿消,一面披甲,一面厉声喝问:“何处来的敌兵?多少人马?”

没有人答得上来。

而便在这短暂的混乱中,徐世绩的先锋已从塬坡上冲下,扛着云梯,扑到了关城东北角的城墙下。这一处城墙因地形所限,修得较矮,且年久失修,墙面有几道雨水冲刷出的裂缝,正是斥候预先勘定的突破口。

云梯架上城墙。

第一个攀上去的是一员队正,口中衔刀,手足并用,几个呼吸间便翻上了城头。

一名唐军挺矛刺来,他侧身闪过,反手一刀,将那人劈翻。

紧跟着,第二个、第三个汉军士卒攀了上来。城头狭窄,容不下太多人厮杀,双方在宽不过数尺的城墙上短兵相接,刀枪碰撞声、惨叫声、濒死者的呻吟声混作一团。

徐世绩立马於塬坡之上,遥望关城战况。

他虽有武勇,但并非喜好亲上前线的统帅,因此他没有亲临城下,但他的目光紧盯着城头上敌我的旗帜,——登上城头的汉旗一寸一寸地向两侧扩大,唐军的旗帜则一面接一面地倒下。

蒲津关的守将终於带着亲兵队赶到了城上。他身量颇高,手使一柄长刀,亲自督战,连斩了两名后退的士卒,堪堪稳住了阵脚。城头的争夺陷入了短暂的胶着。

便在此时,关城南门方向忽然传来喊杀声。

却是徐世绩预先埋伏的一支奇兵,趁守军注意力全被东北角吸引之际,用钩索攀上了南侧的城墙。这支奇兵不过百余人,但时机抓得极准。南门守军本就寥寥,又多是老弱,被他们一个冲锋便杀散。领队的校尉冲下城道,砍翻了守门的几个唐军,将南门从内打开。

城门洞开的刹那,早已等候在外的汉军骑兵发一声喊,纵马冲入城中。

守将正在东北角城头苦战,忽听身后关城中杀声大起,回头一看,只见己方士卒已如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汉军骑兵在街巷中驰骋,当即便知大势已去。

他长叹一声,将手中长刀掷於地上,解下腰间印绶,跪地请降。

午时前,蒲津关城头升起了汉军的赤色旗帜。

徐世绩入城之后,一面遣人收拢降卒、清点府库,一面便令快马飞报李善道。信使才派出不到一个时辰,便有另一骑从东面驰来,却是朝邑方向派来的信使,——朝邑亦已克之。

信使浑身是汗,脸上冻得通红,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喘着粗气禀道:“大将军,朝邑已下!偏师於卯时抵城,趁守军不备,攀城而入。守将弃城而走,余众皆降。请示下一步如何行止?”

徐世绩听罢,沉稳的脸上仍无多少波澜,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进了关城的署衙。

他铺开随身携带的舆图,目光在蒲津关、朝邑、长安三处之间来回移动。

长安距朝邑不过一两百里,轻骑疾驰,一日可至。

而据斥候与屈突通此前的情报,长安城中守军不过数千,且多是老弱。

徐世绩提起笔,笔尖在长安的位置上点了两点,随即便将笔搁下,铺纸磨墨,亲自草拟了一封给李善道的奏报。奏报中备述渡河与攻克蒲津、朝邑二城之经过,末了写道:“长安空虚,城中守军不满五千,士气低迷。臣请率所部,疾驰西进,直取长安。若圣上允准,臣当星夜兼程,出其不意,攻其不备。长安若下,潼关、临真之贼便成瓮中之鳖,关中可传檄而定。”

写罢,用火漆封好,交与快马,送往潼关外的大营。

从蒲津关到李善道大营,快马往返须一天多时间。

次日午后,回旨便到了。

李善道的答复很简短,只有寥寥数语:“准卿所请。长安之事,悉以委卿。朕即令潼关正面发起猛攻,为卿牵制。勉之。”

徐世绩将令旨看了三遍,然后将它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他走出署衙,望了一眼西南边长安的方向。冬日的天空仍是灰蒙蒙的,朔风卷着黄土,打得人脸上生疼。他翻身上马,向集结待命的部伍下达了军令:“全军拔营,目标长安。”

数千步骑踏着冻土,向西而去。

队伍迤逦如龙,马蹄扬起的尘土被朔风卷散,融入低垂的云层之中。

长安城是在第三日被拿下的。

具体的战事不必细述。无非是徐世绩部昼伏夜出,以斥候扫清沿途唐军的烽燧哨卡,两夜一日之间便抵达了长安城下。长安守军仓皇闭门,然城中屈突通预先联络的内应已举火为号,打开了春明门。汉军涌入城中,李渊在宫中被擒。

却这消息很快传到潼关,李建成知大势已去,率部出降。

於是,李善道率主力经潼关进入长安,关中遂定。

当日,李善道传旨海内,新朝建立,定都长安,大赦天下。

新朝初立,宫阙未改旧貌,然朱雀大街上已换新幡;钟楼晨钟依旧,钟声里却添了新朝礼乐的清越余韵。连着数日,朝中大庆贺。这一日,酒酣之余,李善道忽起了还乡一看之念。

数日后,李善道率亲卫轻车简从,离开了长安,直奔其故乡卫南而去。

卫南小县,青石街巷依旧,老槐树影婆娑如旧。县中士绅早早得了消息,在县外排出香案,跪迎圣驾。李善道下了辇,与他们一一见了,又在县里祠堂设下酒宴,宴请故旧乡亲。

席间,士绅们轮番敬酒,称颂之词不绝於耳。有说他“宽仁如天”的,有说他“德比三皇、功盖五帝”的,有说他“天生圣人,解民倒悬”的。李善道端着酒碗,含笑听着,一一饮尽。

宴罢,他笑与徐世绩说道:“当年在县中时,记得卿家大富,粮仓十余。今可尚有乎?”

徐世绩恭谨回答,说道:“回陛下问话,臣家仓廪本已空,然赖陛下洪福,近年屯田垦荒,仓廪已复,且较昔年更丰三倍。”

“带我前往一观。”

徐世绩躬身应诺,引路前行。

出了县城,到了徐世绩家旧仓所在之地。

但见新筑的粮囤连绵如丘,青瓦覆顶,夯土为墙,仓门新漆朱红,门楣上悬着“万石丰仓”四字匾额,漆色未干,墨迹犹润。徐世绩亲手推开仓门,一股新麦的醇香扑面而来,仓内金黄粟米堆至梁下,阳光斜照入仓,粒粒饱满的粟米泛着温润光泽,如金箔铺就的丰饶图景。

李善道不觉欢畅而笑,指之与从行的魏征等诸臣说道:“朕当年起兵,所为者岂止於一己之尊荣?实乃为拨乱反正,欲使天下民不饥,耕者有其田而海内无流殍!今观此粟,快哉快哉!”

转眼见到仓边是个村子。

李善道起了雅兴,就迈步而入。

却一入村,比之县中酒宴上满座衣装华丽的名流们的称颂、徐世绩家粮仓的丰饶景象,截然两异,冬日的村庄显得甚是萧索冷落。家家户户,都是黄土夯筑的屋墙被风雨侵蚀得斑驳不堪,屋檐下或挂着几串冻得硬邦邦的干菜,院门多是柴扉,掩不住院中的空落。

几个孩童从巷口探出头来,好奇地张望,旋即被大人拽了回去。

他走到一处院门前,停住了脚步。

院门半掩,里头是一间低矮的土屋,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露出下面发黑的椽子。一个衣衫单薄的少年正蹲在院中,用一把钝柴刀劈着湿柴。这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瘦得像一根竹竿,颧骨高高突起,手背上全是冻疮。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李善道看见了他的脸。

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不是怨,不是苦,而是一种不肯低头的倔强,一种被贫穷与卑微磨砺出来的渴望出人头地的光。

这脸?

却为何这般眼熟?

是罗士信的脸!

—竟与罗士信降从了自己后,初次觐见自己时,抬眼望向自己的神情一模一样。

李善道猛地睁开了眼。

帐中一片昏暗。烛台上的蜡烛早已燃尽,只剩一滩凝固的烛泪。炭盆里的炭火也只剩下几点暗红的余烬,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帐外风声呜咽,吹得帐幕微微颤动。

他躺在榻上,心跳尚未平复。

后背的冷汗浸透了中衣,黏腻地贴着皮肤。

他盯着帐顶的黑暗,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

原来,这只是一个梦。

他坐起身,披上大氅,走下榻来。

侍臣听见动静,在外头低声问了一句,他道了声“无事”,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外的风很冷,扑面而来,将残存的睡意一扫而空。帐外的侍臣、亲兵慌忙行礼,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惊动,独自步上帐边的望楼,仰望夜空。

高处,风更寒了。

云层仍未散去,压在头顶。云隙之间,隐约可见几点星月的微光,朦朦胧胧,像是隔着一层浑浊的水。望向西边,潼关城头的灯火在远处闪烁,星星点点,与天上的微光遥相呼应。

他一个人在望楼上,在夜风中,站了很久。

风把他的大氅吹得猎猎作响,鬓发也被吹乱。

他没有动,只是时而仰头,以望苍茫的夜空,时而西眺,以望潼关灯火。

这一夜,这一时,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许在想刚做的梦,也许在想梦里的贫苦少年,也许在想别的什么,——想他当年投奔瓦岗时的初心,想他起兵以来的每一场血战,想他麾下一个又一个和罗士信同样出身贫寒而战死疆场的将士,想他们必然也曾有憧憬和抱负,但注定不会为人所知的名字与面孔,想自己朝中屈突通、想裴矩,这些出身高门,前朝已然家族富贵,而本朝家族也仍将富贵的得力大臣。

刁斗声一下一下,敲着这寒夜。

次日一早,天还未大亮,王宣德捧着一叠奏疏进了帐,却见李善道已在案前坐着了。

烛台换了新的,烛光映着他略显苍白的脸,眼下有两道淡淡的青痕,显是昨夜未曾睡好。王宣德昨晚没有值夜,尚不知李善道昨夜睡醒独登望楼之事,只当他是因即将要进行的渡河这桩重大军事而没有睡好,却也不敢多问,便只如常将奏疏呈上,就垂手侍立一旁。

李善道先没有看他呈上的奏疏,继续亲自书写令旨。

不多时,拟就了两道旨意。

第一道,追赠罗士信为万年县公,赠永康大都督。遣使护送其灵柩归乡,葬於故齐郡通守张须陀墓侧。其妻授诰命,赐帛百匹,食实封三百户。

第二道,下给留守洛阳的魏征。旨意中写道:“今海内粗定,创业之事虽尚未毕,守成之业已然方始。朕闻之,治国之道,首在得人。此前朕与卿尝有议,隋氏之亡,亡於壅塞贤路,寒门才俊沉沦下僚,膏粱子弟盘踞高位。朕因欲革此积弊,开万世太平之基。朕此意,卿亦久知之。朕意已决,来年秋时,便行新朝初次科举。着卿即可草拟章程,务使寒门子弟与世家之后同登龙门,以才德为衡,不以门第为限;天下士子,皆可怀牒自列於州县,试以经义、策论、时务,择优授官。具体条目,卿与朝中大臣共议之,限一月内奏上。”

两道令旨写罢,他也不再唤薛收为他润色,便交与王宣德,令立即送往洛阳。

王宣德双手接过,躬身退出帐外,自去办理。

李善道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帐外,晨光正一寸一寸地驱散夜色的残迹。号角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是各营在点卯操演。脚步声、口令声、刀枪碰撞声,渐渐汇成一片,将潼关外的这个清晨填得满满当当。

云层比昨夜薄了些,朝霞正染透云层,如熔金般泼洒在连绵的秦岭山脊上。

……

黄河岸边的风,比别处更硬,也更冷。

蒲坂西边数十里的河段,汉军的斥候已经来来回回跑了不知多少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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