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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六章 堪忍方为真良将


蒲津关的回执是在两天后的下午送到的。

回执由蒲津关守将亲笔写就。

其内言道:“深冬日寒,河面渐有结冰,然末将遣斥候观望对岸,河东等城汉贼并无异动,旌旗如常,炊烟如常,未见增兵,亦未见集结之象。”末尾又添了几句请秦王放心的话,说蒲津关虽非一线要隘,然守军日常操演未废,粮秣尚足,若有警讯,必能据关死守。

李世民将这封回执搁在案上,没有说什么。

朝邑的回执稍晚一些,也在当日黄昏送到了。朝邑守将的回执更为简短,只说县境平安,也称对岸并无异常。又报称近日遣出的巡逻兵士沿河巡查,并不见汉贼斥候踪迹。

两道回执看完,李世民从案头又拿起另一封信,——前日给蒲津关、朝邑去书询问的同时,他给在潼关的李建成也去了一封书信,亦是询问潼关城外的汉军有无异动,李建成的回书是今天中午时送到的。李世民已经看过一遍,此时又展开了,从头细看。

李建成的回书就比较长了,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纸。

他先是极有兄长气度地抚慰了李世民几句,说“陕北天寒,二郎督师辛苦,宜善自珍重”;继而笔锋一转,用一种颇为自矜的语气讲说潼关战事,“潼关自愚兄受父皇之命坐镇以来,城防益固,将士用命。李贼屡次攻关,皆被我军击退,死伤狼藉。近日以来,贼势益衰,攻势更弱。昨夜贼将薛万彻部复来犯关,愚兄亲临城头督战,将士奋勇,以滚木礌石击之,贼不能近,半个时辰便退去了”。写到这里,他像是意犹未尽,又补了几句,“父皇以关中根本托於你我兄弟,愚兄守潼关,二郎战陕北,皆是重任。潼关之事,二郎不必挂念。愚兄在此,关城固若金汤。倒是陕北虽只汉贼偏师,然刘、李皆将才也,二郎却须慎之又慎,勿因贼势稍弱而懈。愚兄闻陕北朔风凛冽,二郎麾下士卒恐颇有冻伤者,务须厚加抚恤,以励军心。”

这封回书,谁能看得出来,李建成的语气不是很友善。

为何如此?

李世民自然清楚。

还是因李建成槃豆这一败,败得实在难看,他虽贵为皇太子,但一向来,军功已是不如李世民,如前所述,此战败后,他因此在李唐朝中也好、军中也好的威望,就更不及李世民了。

遂乃这一个多月来,他坐镇潼关,尽管守住了关城,的确屡挫汉军攻势,可守关唐军却竟是依然因为他槃豆这一败,上下对他的态度,仍存微妙。表面上自然恭敬如常,该行礼行礼,该请示请示,挑不出半点毛病。可李建成是何等人物?隐藏在恭敬底下的东西,——眼神里一闪而过的犹疑,回答时慢了半拍的沉吟,议事时偶尔的沉默,他岂能察觉不到?

他怀疑军中诸将都在拿他与李世民比较。

他怀疑他们认为他不如李世民。

这种怀疑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越扎越深。

因此,他在给李世民的回书中,才会用这样的语气。

他要让李世民知道,潼关在我手里,稳得很,不必你来操心。他以至忍不住要在字里行间流露出一点居高临下的关切,说陕北苦寒,指点李世民要照顾军心。这话听起来是兄长对弟弟的体恤,可该怎么激励军心,还需要李建成告诉李世民么?实则这是一种示威了。

且也不必多说。

李世民又将李建成的回信细看罢了,随后放到边上,接着又拈起了也是今日收到的两封来书。

这是两封军报了。

一封是李安远送来的,一封是段德操送来的。

李安远已率两千步骑抵达肤施城外,与城外唐军营垒合兵一处。

他在军报中详细禀报了这两日汉军攻打肤施的情形,禀道:“汉贼刘黑闼亲临城下督战,昼夜猛攻不止。贼兵分两部,一部轮番蚁附登城,一部攻我城外营。城外我军原有三营,互为犄角,日前已被贼将李靖设计攻破一处,余下两座,於今亦已岌岌可危。末将所部虽已入营协防,然贼势甚众,攻势如潮,营中士卒连日不得休息,弓矢损耗极多,擂石滚木已见匮乏。若此二营再失,肤施便成孤城,城外再无策应,恐将危矣。”

段德操的军报与李安远的大同小异,只在末尾加了一句:“城中守军伤亡已近三成,可用之兵日少,民夫亦已疲敝不堪。若再无援军,德操虽欲以身殉城,亦恐不能保也。今虽李大将军率部已然援到,然汉贼围势愈紧,兵力仍缺,恳请大王再增援兵,以救危城。”

李世民将这两封军报放下,终於站起身来,背着手走到了沙盘前。

帐外的朔风一阵紧过一阵,吹得帐幕呼呼作响。帐内炭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偶尔有火星跳出,落在青砖地面上,旋即熄灭。长孙无忌也起身,跟在他身后,望着他挺拔的背影。

李世民在沙盘前站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肤施。沙盘上,这座陕北小城北边、西边、东边都插着密密麻麻的黑旗,西北边、东北边则是两面小红旗。黑旗代表的是汉军的营地,红旗便是李安远所说的两座营垒。

他转开视线,又看向上郡、北地郡。

这两日,这两个郡也接连飞递来了急报。

王君廓入了上郡之后,没有再攻打直罗城,——上一回他在直罗城下吃了亏,这回他索性绕城而过。此举虽冒着后路被断绝的危险,但却也使他得以成功深入上郡腹地。上郡的唐军守将前日调兵围堵,却反被王君廓率其部穿插迂回,反身一击,小败了一场。

而抢掠到的军粮,王君廓部分留作军用,部分却分与了乡野贫民,以此对外宣扬大汉的仁德。分到了粮食的贫民,嘴上不敢说什么,心里怎么想,便不得而知了。

秦琼在北地郡的情形,与王君廓相类。

他也是入境之后,不攻坚城,只掠乡野,且行动之迅速比王君廓有过之而无不及。秦琼这两天,从不在一地停留超过半日,往往是唐军接到报讯,说某处发现了他们的踪迹,等追兵赶到,其部早已人去营空,只留下一地的马蹄印和分给百姓的几袋粮食。北地郡守将也曾试图设伏围堵,但被他提前识破,反被他趁虚袭了一处囤粮的寨子,烧了数百石粮草。

长孙无忌随着李世民的视线,在沙盘上看了一圈,抬眼察看了下李世民的神色,说道:“二郎,结合蒲津关、朝邑和太子的回书来看,汉贼当是确无别的意图。当前局势,大抵便是如仆前之所料,应是李善道不甘心就此撤兵,所以在撤兵之前,再试着对肤施、延安做一次猛攻,以求侥幸。……,如今肤施告急,段德操请再次增援。二郎,是否需要再遣援兵?”

李世民目光转回肤施,沉吟了会儿,抚摸着须髯,说道:“现下河东之汉贼援兵万余众,已到肤施、延安,刘黑闼、李靖部兵马愈多。反观我临真之部,主要只是数千精骑。以此数千精骑往援肤施,能不能解围且两说,更可虑者,我骑兵利在驰骋野战,若是援了肤施,便等於是弃我之长,步战守城,必将会与贼打成僵持。这不能发挥我骑兵的优势,不利於我。”

长孙无忌琢磨了下,以为然,说道:“则二郎何意?遣骑还上郡、北地郡,先歼王、秦二贼?”

李世民摇了摇头,说道:“此二部贼军虽扰我后方,然皆轻骑,并无攻城之能。他们不过是在乡野间流窜,分些粮食,说些好话,动摇人心罢了。短日之内,成不了大患。”

“肤施暂不往援,上郡、北地郡亦暂不还,二郎,你是何打算?莫不我军仍按兵不动?”

沙盘上,肤施城外的两面红旗,在炭火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孤零。上郡与北地郡地界新插上的两枚黑旗,虽然不多,可却如墨汁滴入清水般,颇是扎眼,隐约透着危险的光芒。

李世民默然多时,目光在沙盘上逡巡良久,最后依旧是回落在了了延安、肤施的位置。

“汉贼自攻延安、肤施以来,到今已然月余。”他说道,“此番再度大举猛攻,虽其势汹汹,然以常理度之,贼众攻坚月余而不下,伤亡必多,士气必沮,且天气一日寒过一日,……刘、李这次猛攻,辅机,确是很有可能就是你说的,是李善道不甘心无功而返,在撤兵之前的最后奋力一搏。”他转开头,顾视长孙无忌,“我军本来之策,就是坚壁清野、候贼之疲,既如此,你我便当仍依此策,绝不能因为刘、李的再度猛攻,就自己先失了分寸。”

长孙无忌说道:“二郎之意是继续等?”

“正是。肤施城坚,段德操良将也,贼攻纵猛,尚不致失陷。我军可继续等待。等到汉贼这轮猛攻被耗退,其疲态尽显、军心浮动之时,——或者如你所言,这是李善道撤兵前的一搏,等到他开始撤兵时,我军再出击。届时贼军归心似箭,队列必乱,乘其弊而击之,可以大胜。”

长孙无忌抚须,一双眼打看李世民。

这个才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在说这番话的时候,语调平缓而沉着,既无慷慨激昂,也无半点犹疑。仿佛他说的不是一场关乎关中存亡的大战,而是一件早就想清楚了的事。

面对敌人的猛攻,面对关中日蹙的危局,便是长孙无忌自诩持重,也难掩心头焦灼,可李世民此时此际,眉宇间却只有一片澄明如镜的冷静,在长安朝中、在临真军中,大多数人都早已焦躁不安的时候,他却能稳稳地按住躁动的刀。长孙无忌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佩。

不是佩服他用兵如神,而是佩服他的这份耐心。

一个二十出头、手握重兵、战功赫赫的年轻人,在敌军猛攻、后方告急、诸将纷纷请战的当口,能沉得住气,不为之所动,——这份定力,不是谁都能有的。

“二郎所言极是。”长孙无忌收起所有疑虑,恭敬地说道,“便依二郎钧令。”

李世民微微点了下头,回到案前坐下。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再追加任何命令,只是如常地翻开案上余下的几道军务文书,一封一封地批阅。帐中重归寂静,如同诸地的回执、军报不曾见到,刚才的对话也并不存在。

临真城外的秦王大营,在这冬日的午后,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不过,李世民其实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做。

此后的每一天,他都会遣出数队斥候、信使,往来於肤施、延安、上郡、北地郡之间。

有的是去打探战况的,有的是去传达军令的,有的则什么都不做,只是去走一趟,然后回来向他禀报沿途所见。他要让每一座城池、每一支守军都知道,秦王在看着你们,秦王没有忘记你们。他按兵不动,不是不救,是时候未到。

这些斥候与信使往来驰骋,马蹄踏过冻得坚硬的黄土,踏过结冰的溪流,踏过被朔风扫得干干净净的官道。他们在每一个清晨出发,在每一个深夜回营,带回的消息五花八门。

有的禀报,肤施城头的守军仍在死战,城墙上被汉军投石砸出的缺口,夜里又被民夫用土石填上了;有的禀报,延安方向汉军的攻势略有减弱,可能是伤亡太大,正在调整部伍;有的禀报,王君廓的骑兵出现在了三川以东,烧了一座驿站;有的禀报,秦琼在北地郡又攻破了一处囤粮的寨子,将粮食分给了附近几个村落的饥民。

李世民将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地看过,有的只听一遍便让斥候退下,有的则命人誊录在案,与此前数日的军报并排铺开,逐字比对,目光如尺,量出战局悄然挪移的刻度。

虽是每一条新的消息到来,都给战局增加了些更不利唐军的成分。

但他的耐心却未有分毫动摇。

李世民耐心地等待着,等待他相信一定会出现的战机出现。

……

时间一天天过去。

十二月中旬。

这一日黄昏,李善道正在帐中与屈突通下棋。

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帐外风声呜呜,帐内炭火正旺。

屈突通执黑,李善道执白,二人已下了小半个时辰。屈突通棋风老辣,步步为营;李善道棋力不如,但胜在稳健。双方打的却是有来有往,不过棋枰上,黑棋已经占了些许上风。

就在该屈突通落子,他迟疑不决,该落在何处之时,帐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经过通报过后,杨粉堆掀开帐帘,快步走了进来。

“圣上。”他叉手行礼,脸上尽是兴奋之色。

李善道举起头来。

屈突通亦将视线转投。

杨粉堆奉上一卷纸,进禀说道:“斥候急报。昨夜降温,河面冰层已厚!凿开察看,最薄处也已数寸。冰面承重,已可通车马!这是各队斥候画押的冰情探查记录,请圣上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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