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此生待从头
( 1 )
暮色侵袭之时,天空突然下起雨来。起初是星星点点地飘洒,不过一会儿,整个小城都陷入了湿漉漉的苍茫之中。街上行人渐稀,被雨水浸湿的路面,映着各色灯光,泛出寂寥的旖旎。
陆嵋一边穿外套, 一边朝正专心洗杯子的女孩挥挥手, 在后者抬起头望向她时, 利落地叮嘱:“我看这雨停不了, 已经过了八点半, 应该没什么人来了,你早点关店下班吧。”未等女孩回应, 她又扬眉补充了一句:“放心, 工资照算。”
“谢谢老板,不差这半小时,”周未朝她一笑,“我收拾下,准点再走。”
“那行,你路上小心,要是雨大就别走回去了,打个车吧,我给你报销。”
陆嵋拿起车钥匙,离开时又叮嘱了一句。
周未点点头,目送她高挑俏丽的身影出门,经过落地窗,上了停在路边庞大的SUV,汽车轰鸣着扬长而去。
陆嵋这个老板特别好,但很神秘。听说她从前一直在伦敦,不知道为什么会来景清这座边境小城隐居,默默开着一家勉强收支平衡的咖啡店。当初周未来这里找工作时,彼此交谈不到一分钟,陆嵋就告诉她,她被录用了。理由就是有眼缘。在经历了许多冷遇之后,周未觉得惊讶,也十分感激,所以格外珍惜这份工作。虽然陆嵋对她几乎没有什么工作要求,但她仍一丝不苟地做着店里每一件事情。
只是有时候,她也会忍不住地好奇,陆嵋这样迷人的女子,究竟有什么过往呢?
“一杯热美式。”祖安微微蹙眉,盯着背对着他放咖啡杯的女孩子,又重复了一遍。
她还是没反应。
他正要再开口,女孩转过身看见他,显然是吓了一跳,捂了捂胸口,眼神惊惶。
祖安几乎要无奈地笑出来,这家咖啡店雇的是什么员工,开小差开成这样,居然连他进店里这么久都没发觉。
“对不起,您要什么?”周未看着他,耳根泛红。
“一杯热美式。”祖安重复,琥珀色的瞳仁泛起促狭的眸光,“第三遍。”
“对不起,”周未再次道歉,两颊都已经烧红,手比画了下,“二十一元,您可以扫这边付款。”
“我付现金。”祖安拿出三十元的纸币放在柜台上,“不用找了。”
周未怔了一下,然后把纸币收进了抽屉,“好的,谢谢。”
这年头,用纸币的人真的是很少了,尤其是像他这样年纪的人。
2 月16 日,情人节后的第二天。今年他二十七岁。原来,过了这么多年,他的生日她仍记得那么清楚。
那一天,少年穿了件崭新的白T 恤,在人群里笑声清朗,阳光透过一缕慵懒的刘海洒在额上,映得那张俊美的脸庞更是漂亮得不像话。她听见他笑着喊:“张启明,小心你的爪子,别把我衣服摸黑了,这是我姐给我买的生日礼物。”
张启明同学长什么样她早已不记得,但这个名字却牢牢刻在她心里,只是因为曾被他喊出口。
据说水瓶座的男生生性无拘无束,热爱自由,那么这些年,他是否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
“您的热美式。”她将咖啡杯放在桌上,瞥见他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却有细碎疤痕。
“谢谢,”他礼貌点头,却在她转身时又出声,“这首歌,能不能再播一次?”
周未没有理会他。
祖安终于觉察出了异样,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缓缓开口:“你听不见?”
周未表情微僵,然后点了点头:“我会唇语。”
“您刚才跟我说了什么?”她敏感地问。
“现在在播的这首歌,我很喜欢。”祖安答,顿时又觉得有些不妥,“对不起。”
毕竟她听不见,和她说歌好听,始终不合适。
“哦,伍佰的歌吧。”她轻声答,微微一笑,似是并不介意他的唐突。
“我今天的歌单,主要的是他的。”她拿起手机,低头看了下,正在播的这首,是《心爱的再会啦》。
男儿啊,立志他乡为生活
异乡啊,总有坎坷路要行
我不寂寞,有你在我的心肝
眼看歌曲的进度条行至末尾,周未抬眼看向坐在角落里的男人,他今天仍是一件白T恤,配军绿色的长裤,仿佛旧时少年模样,只是俊美面容上神色苍茫,掩在黑色棒球帽下。
想来,他已经不记得她了。
十二年前的深夜小巷,她被几个小混混为难,是他出手相救。在他与那几个男孩子扭打成一团时,她吓得抱着头都不敢睁眼,等他站到她面前,拍拍她的肩膀,语气轻快地说“没事了”的时候,她才忐忑地抬起头。
小巷斑驳的墙上,只挂了一盏昏黄旧灯,起风时还会微微摇晃,彼时灯光在他脸上明灭,凌乱的发、脸颊上的灰,都遮不住一张夺人心魄的俊颜。周未只觉自己的一颗心,跟着那盏灯,一晃,又一晃。
他捡起她书包里掉落的课本,看到封面上的名字,嘴角忍不住扬起一丝笑容:“你叫周末?”
“不是,”她脸上一热,急忙摇头,“周未,我叫周未。”
“哦,是我看错了,我说呢,怎么会有人叫周末,”他笑着把课本递给她,“我叫祖安,祖宗的祖,安全的安。”
周未点点头,差点就要说一句久仰大名。他知不知道自己的姓名早已是本地中学女生口中的高频词,听得向来不闻窗外事的她耳朵都要起茧?
“小妹妹,以后不要这么晚回家。”他替她戴上书呆子样式的近视眼镜,拍拍白衬衫上的灰,拎起书包朝她挥手告别。
她想跟他说,她不是什么低年级小妹妹,而是他同届隔壁班的同学,话到嘴边,却始终没有出口,只是眼睁睁看着那道挺拔又潇洒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光影交错处,一直走进她心里。
从此之后,他的身影,永远是她的目光所至。
祖安这次月考又是年级第一。
祖安喜欢穿白色。
祖安喜欢伍佰和莫文蔚,因为他姐姐总是在家里放他俩的歌。
祖安感冒了没来上课,因为周末打球淋到雨了。
祖安……祖安是祖安,周未是周未。如果那夜的相遇是个出发点,那么,他们大概是在做一道背向而行的数学题,并且没有设定时间参数。
直到一场意外让她失去听力,她转校读书,和从前的同学也渐渐失去联系。
关于他最后的消息,是他考上警校,又因为严重违纪被退学。听说这事时,她不无惊讶,毕竟,他一直以来的志愿是北京的一所名牌大学。
一杯咖啡饮尽,十二年的时光转瞬即逝。他起身推门而出,离开的姿势永远潇洒利落,她也仍如从前,只敢在远处眺望他背影,连一句别来无恙都问不出口。而其实,他们甚至都不曾有过告别。陈年暗恋,是压进书本的一朵落花,终究会在岁月里枯黄成渣,当时的芬芳颜色,除了自己,无人记得。
心跳,是在他去而复返的那一刻突然失去了节奏,在胸口炸成凌乱鼓点。
祖安迎上她惊愕的眼,嘴角的笑容颠倒众生:“忘了说一声,周末,咖啡做得还不错。”
马克杯以一记猝不及防的闷响砸在木质吧台,泄露她内心所受的冲击。明明,她已经丧失了听觉,怎么还会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我叫周未。”开口瞬间,她已经恨透了自己的愚蠢。她在说什么?
“我记得啊,周、未,”祖安瞅着她,嘴角笑容带着一丝玩味,“加油,周末,下次来喝你的手冲。”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就低下了头,生怕自己陷落在那片琥珀色的眸光里。
还能说什么呢,十二年前,彼此都还是稚嫩少年人,对未来充满着无限憧憬期待,连阳光空气都是甜的;十二年后,她不过是市井一隅为生计打拼的平凡女子,而他亦是裹挟在尘世中挣扎的灵魂。有多少人最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得偿所愿是幸运,求而不得才是寻常人生。能够重逢,就是运气,而不知不觉,已是却道天凉好个秋的年纪。
无须让你知道,即使我已经听不见,我也记得你喜欢的歌。
无须让你知道,你是我这平淡一生中,最耀眼的颜色。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 2 )
空旷的停车站,只有几辆车在夜色里闪着幽寂的光。灰蓝色的烟雾升腾,缓缓爬出摇下的窗,待到一辆白色的SUV来,被撞成丝丝缕缕。
SUV右侧的窗降下,深蓝色的棒球帽下,是一张冷峻的侧脸。
“有事耽搁,来晚了些,”程立递过去一个文件袋,一双利眸打量着隔壁车里的年轻人,“听说前天晚上地下赌场有场混战,你没事吧?”
祖安拆开文件袋,认认真真把里面的资料看完了,又封好袋口,才抬头冲他挑眉一笑:“我能有什么事,我就是去打酱油的。黑吃黑而已,最好笑的是老板娘,混乱之中居然不管自己男人,拉着我藏到暗室,可怜我差点被猥亵了。”
“滚,得了便宜卖乖。”程立睨着他冷哼一声,也点了一支烟。
“我容易吗,还要牺牲色相,”祖安叼着烟,凤眸轻眯,“我又不喜欢那一款的。”
“那你喜欢哪一款的?”程立大概今天心情也不错,和他开起玩笑。
祖安看着他笑了笑,沉默了一下才开口:“城南有家叫‘今夕’的咖啡店,还不错。”
他也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邪,几乎每个月都会去那里喝两三次咖啡。频繁地去某一个地方,对他而言,其实是有些危险的事。是那个女孩总会播他喜欢的歌,是她用普普通通的咖啡豆,就冲出了他喜欢的味道,还是在他故意叫她“周末”时,她那困窘不已的模样?又或者,看到她,会让他回忆起,在经年的黑暗和血腥之后,自己也曾有过一段纯净无垢的时光。
他更不知道,怎么就在今晚,他跟程立提了咖啡店的名字。这么多年,独自行走在阴暗角落,踏错一步都可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能让他信任的人极少,只有眼前这位刚毅的前辈,可以让他泄露些许心事。
“改天我去试试那里的咖啡。”程立并未多问,瞅着他的黑眸里却似洞察一切,“不管怎样,注意安全。”
“知道了,你说得我都烦了。”祖安摁灭烟,嘴角的笑容张扬,“三哥,祝我们都长命百岁。”
程立闻言一笑,发动了车子,在车窗上升的间隙,淡淡出声:“等你回来。”
马达声轰鸣,几乎淹没了这一句,祖安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在沉寂的夜色里枯坐了良久,才启动了车。
深夜里,车厢里有低柔的女声缓缓唱——让我与你握别,再轻轻抽出我的手直到思念从此生根,华年从此停顿,热泪在心中汇成河流渡口旁找不到一朵相送的花,就把祝福别在襟上吧而明日,明日又隔天涯
我想带你去看瑞山陀塔的风光,看晨曦里你的侧脸,如何被朝霞染红。然后趁你被风景迷住的时候,偷偷拉住你的手。
可我能给你的,也就是一杯咖啡的时间。
原以为治疗头痛有赖咖啡,其实你才是我的布洛芬。
“请问,你是周末吗?”在眼前的女孩把咖啡端到桌上时,沈寻看着她问。
女孩抬起头,应该是没有听清她的问题,镜片后一双黑白分明的水眸眨了眨:“不好意思,您说什么?”
“你是周末吗?”沈寻又问了一遍。
周未怔了一下,才缓缓出声:“你认识祖安?”
沈寻顿时有些愕然,她怎么知道自己是因为祖安而来?
“我叫周未,只有他会这么叫我。”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周未补充。
“哦,是这样。”沈寻微微一笑,却突然觉得有点心酸。
原来,周未是祖安的周末。偷得浮生半日闲,只为一见你欢颜。
祖安的快递,是沈寻回到杂志社恢复上班后,从一堆积压的信件里翻出来的。寄件的日期是他们刚到蒲甘的那天。潇洒飞扬的笔迹,一眼看过去,就让她脑海里瞬间浮现他落拓不羁的样子。
文件袋里就只有两页信纸,一张银行卡。一页信是给她的,另一页信是给“周末”的,均是寥寥数行,她都早已背熟。
小寻寻:
其实我也有惦记的人,只是我要走的路容不得人陪,所以即使我动心了,也没必要和她提。三哥曾说,如果喜欢一个人却不能在一起,那么就送她奔向更好的前程、更好的人。当我发现自己开始思念的时候,我终于懂得了他的心情。本来他是我可以托付的人,但现在很难说了,只能拜托你。谢谢。
周末:
去你店里喝了那么多次咖啡,离开时从来没有说过一声再见。当你收到这封信,意味着我们这辈子是真的不会再见了。我留了些钱给你,请不要拒绝,密码是你生日。你这么喜欢做咖啡,那就去国外好好学习下,相信你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咖啡师。听障的问题,也看看能否治愈。还有,其实你不戴眼镜的样子,特别好看。
她把信递给周未
,在看见后者眼里渐渐氤氲的水雾时,亦觉得心口酸涩难当。
“请不要推辞,”明知残忍,沈寻仍是开口,“这是他的遗愿。”
其实,她也是在提醒自己,要完成祖安最后的托付。
周未低着头叠信纸,动作很轻,也很慢,只有泛红的眼眶,泄露她翻涌的心绪。
“我接受。”她出声的那一瞬间,泪珠砸在桌面上。
沈寻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压住喉中的刺梗感。
来之前,她一直在想,该如何和眼前这个女孩子提起她们都认识的那个人。
那个一直独自行走在黑暗里的祖安。
那个在寺庙里教孩子们算数的祖安。
那个想要去冬天的北极圈外看看的祖安。
那个祝她和心上人白头偕老的祖安。
那个到最后都一脸轻松笑容的祖安。
那个永远留在了蒲甘的祖安。
这一刻她知道,周未心里的祖安,美好似骄阳,他人的言说不过是画蛇添足。
“现在想想,祖安第一次来店里的时候,那首歌就已经是预言了。”周未擦掉眼泪,故作轻松地一笑。
“哪一首?”沈寻问。
隔着落地窗,景清冬日的阳光倾泻进来,如春天一般温暖。钢琴前奏中藏着的忧伤,被不羁的电吉他和男声冲散,那些一直以来苦苦压抑的情绪,忽然找到出口,奔涌成胸臆间的暖流。
男儿啊,立志他乡为生活
异乡啊,总有坎坷路要行
我不寂寞,有你在我的心肝
…………
在我不在的日子,你要保重自己
…………
心爱的,再会啦
“祖安,你到底是什么人?”
“当然是坏人啊。要不怎么拿枪对着你?”
“小寻寻,我好像突然有些后悔。做个普通的人多好,娶个像你这样的老婆,每天三餐吃饱,舒舒服服晒太阳。”
“嘘,小寻寻,不要猜,不要多想,活得简单点。”
我会的。
为了你。
为了三哥。
( 3 )
祖安:
今天是冬至,南半球的阳光很好,我去了墨尔本的一家店,排了很长的队吃饺子。
冬至对我而言,是个特别的日子。因为你喜欢的伍佰和莫文蔚,合作过一首歌,叫《冬至》。你别笑我,我总是会做一些傻里傻气的事情。
上个月,我被一家本地的精品咖啡店录用了,老板对我很满意。过去一年,因为听障关系,我学咖啡会比别人费劲很多,但我还是坚持下来了。
工作只是兼职,因为我还要上学,读的是社工专业,以后想要帮助一些有残疾的人。
我做了近视矫正手术,现在已经不戴眼镜,陆嵋,也就是“今夕”的老板,来看过我,她说她很喜欢我现在的样子和我做的Long Black,而我多么希望也可以和你再见一面。有一回,我梦见你了,梦里你说,你是左撇子,左撇子冲出来的咖啡更好喝。我当时都笑醒了。
很多人喜欢把咖啡和酒做类比,但是,好酒可以经年,随着时间别有风味,咖啡豆却必须在采摘后的一年内烘焙,烘焙后也必须尽快喝完。如今我终于体会,有很多事情,和咖啡一样,过时不候。我只是后悔,不曾对你说一声喜欢。
我的老师告诉我,即使从世界上最好的烘焙师那里买到了最好的咖啡豆,也不一定能做出好喝的咖啡。水质、水温、水量、研磨程度、咖啡量、制作者当时的手法和心情,都会影响一杯咖啡的口感。当你不在,我再也找不回当时做给你的那一杯的味道。
陆嵋说,思念一个注定没法在一起的人无异于刻舟求剑,她宁可浪费香烟,也不想浪费眼泪。
我会难过,但我并不伤心。因为,我不曾爱错。爱错人难免消耗,而爱对人,却是治愈。
在这里,我叫Ann。
安。
记住一个人最好的方式,是以他之名,好好地活下去。
你永远的周末
2019年12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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