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天命之罚

方大宝话音未落，被混沌狂潮搅得七零八落的“天命之问”，如同褪色的画卷般迅速淡去。

但预想中的“生门”并未出现。

此时，楚天奇有着几分羞愧，也有着几分懊恼。他缓缓说道：“师傅这个大阵，前后分为‘天命之问’‘天命之变’‘天问之罚’三个小阵。现在就是天命之变了。”

“你知道后面会有什么吗？”方大宝问道。

“我不知道。”楚天奇摇摇头。

“你不知道，我知道。”方大宝哼了一声道：“小时候，怡红院门口就有算命卜卦的摊儿，我天天去哪里玩——算命的最会红骗人，要么说你命好，你给钱够多，嘿嘿命里可以当皇帝！再就是说你命烂，烂得人憎狗嫌，喝凉水都塞牙，放屁都肿后脚跟，算命要给你逆天改命，改命就是要银子！”

“所以我们前面不信命，就要给我们改命了？”楚天奇觉得十分好笑。

“你就看吧。”方大宝信口说道。

话音刚落，眼前景色一变。

在方大宝的耳边，仿佛响起熟悉的歌声：阳光、沙滩、海浪、仙人掌……还有一位老船长！

果然，南海归墟的沙滩上，阳光明媚，碧绿的海浪轻轻翻涌，一大群鸿蒙灵体在粗壮的仙人掌中你追我赶，葛老汉则在一只破船中间瞎鼓捣……而在他身边，苏筱雨一袭素雅的白裙，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正在给他缝补衣衫；海滩上的瑾瑜仙子踩着浪花，随着奔跑，一对高耸的大白兔几乎要跳出来了；而歆儿正在追逐几只鸿蒙灵体，嚷嚷着：“大宝儿，快看，溪溪和笑笑学会翻跟头啦！”

远处，楚天奇和宁馨儿则并肩坐在一棵巨大的珊瑚树下。宁馨儿摊开大尾巴，逗弄着几只毛茸茸的、刚会走路的小狐狸崽。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永恒的温馨。

方大宝怔怔地看着，眼眶有些发热。这画面太美好，美好得让他不敢相信……

他忽然远远地对楚天奇说道：“楚兄弟，你相信我们的未来会这么好吗？”

“相信。”楚天奇的回答没有让他失望，“不过肯定不是现在。”

“一切都是假的。”方大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再真，也是假的。”

他心念一动，体内那沉寂的混沌真元微微震颤，眼前的温馨画面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景象再变。

方大宝发现自己高坐于一座巍峨的黄金龙椅之上，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穿绣着日月星辰、山川社稷的玄黑衮服。脚下是白玉铺就的丹陛，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丹陛之下，文武百官、修真巨擘、妖族王者、乃至隐约有仙光缭绕的“使者”，黑压压跪伏一片，山呼万岁之声震天动地。

“陛下，昊天教已递上降表，愿奉陛下为‘人间共主’，永世称臣！”

“陛下，佛国、道庭、妖盟已达成盟约，尊您号令！”

“陛下，东海龙宫献上明珠万斛，求陛下恩典……”

“陛下……”

权力——无边无际的权力。

他可以制定新的规则，可以分配资源，可以决定任何人的生死荣辱。他可以轻易找到救治苏筱雨的方法，可以给楚天奇和昆仑派无上尊荣，可以让所有跟随他的人享尽富贵荣华。

方大宝摸着冰凉光滑的龙椅扶手，看着下方跪拜的人群，忽然咧嘴笑了。

“这他妈的更假了！”

“老子就算有这个命，也不是这块料啊！”

他心念再动，混沌真元激荡，黄金龙椅、巍峨宫殿瞬间消散。

方大宝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瑰丽仙境之中。

脚下是七彩祥云铺就的道路，两旁是摇曳生姿的琼花瑶草，仙鹤翱翔，灵鹿徜徉。远处，一座巍峨无比，绽放着亿万道柔和仙光的宫殿悬浮于云端。

两名千娇百媚的仙娥玉指冰凉，一人牵着方大宝的一只手步入宫殿。殿内，仙乐飘飘，香气馥郁。正中一张巨大的玉案后，坐着一位面目笼罩在无尽光辉中、却让人感觉无比威严又无比亲切的身影——仙帝。

玉案两旁，已经坐了不少人。方大宝看到了楚天奇，他一身仙袍，气息渊深如海；看到了青玄师尊，老道精神矍铄，正与一位白胡子老仙谈笑风生。甚至看到了葛道子，这老儿恢复了原来的面目，换了一身干净道袍，正对着桌上的仙果仙酿大快朵颐，毫无形象。

“方小友，你来了。”仙帝的声音温和，“你历尽艰辛，道心坚定，更有大机缘在身，合该入我仙籍，享无极逍遥。今日设宴，一为迎你，二也为化解往日些许误会。从今往后，天庭与你，与下界俊杰，当同心协力，共维天地秩序。来，满饮此杯！”

仙帝举杯，殿内所有仙神、包括楚天奇、青玄真人等人，都微笑着向仙帝举杯。

“此乃终极‘改命’！褪去凡胎，成就仙道，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往日仇怨，不过是下界劫数，一笑泯之。你的师长、兄弟、爱人，皆可得道超脱。这才是圆满，这才是超脱！接受仙缘，便是接受了天命最慷慨的馈赠与安排。”仙帝道。

成仙。长生。团圆。逍遥。

这是几乎所有修真者梦寐以求的终点。

方大宝端着那杯仙酿，酒香沁人心脾，仿佛能洗涤灵魂。他看着眼前和乐融融的景象，看着师尊、兄弟安然在列，看着那至高无上的仙帝向他伸出橄榄枝。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仙帝那光辉笼罩的面容，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那……人间被炼成‘生灵化元珠’的千万人，怎么办？他们的命，是不是也改一改？”

殿内的仙乐，似乎微微卡顿了一下。

仙帝的声音依旧温和慈祥：“万物有代谢，众生有轮回。小友既已成仙，当超脱悲欢，观照大千。”

“哦。”方大宝点点头，似懂非懂。他又看向楚天奇：“楚兄，你觉得呢？”

“大宝兄弟，我不懂这里面的道理。”楚天奇摇摇头：“比起这里，我更愿意去南海归墟逗狐狸。”

“楚兄，我方大宝没看错你。”方大宝眼眶微热，毕竟楚天奇是懂他的。

仙帝那笼罩在无尽光辉中的面容，似乎微微凝滞了一瞬，殿内原本和乐融融的仙乐与笑语，如同被无形的寒冰冻结，骤然陷入一片死寂的微妙之中。

“方小友，”仙帝缓缓放下举杯的手，玉杯与案几接触，发出轻响，“你可知，何为‘超脱’？超脱，便是明悟自身位格，知晓何事可为，何事……不可妄为。更须知，有些问题，本就不该问。”

他的目光穿透浑身的辉光，目光不再有之前的亲切慈祥，而是一种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冰冷审视。

“你牵挂人间那些蝼蚁般的生灵？”仙帝的声音平缓，却字字如重锤，“那朕便与你算一算。天元大陆，生灵亿兆，每岁自然生老病死、战乱饥荒，消亡者何止千万？此乃天地循环，新陈代谢之常理。朕之天庭，以‘周天星斗炼界大阵’梳理灵脉，以‘生灵化元珠’萃取精粹，不过是将散逸无序之消亡，化为有序高效之供养，滋养仙界本源，维系三界平衡。此乃大功德，大秩序。你所见之‘惨状’，不过是下界愚昧，不识天数，妄加臆测罢了。”

他微微前倾，那无形的威压让整个仙宫的光辉都黯淡了几分：“方大宝，你来源虚空，身负鸿蒙灵体，此乃天地异数。朕怜你才情，予你仙缘，是惜才，也是恩典。你若执意以这异数之身，纠缠于下界蝼蚁之悲欢，便是自弃前程，自寻死路。”

“那要怎样？”方大宝举起杯子，嘴角带着一丝讥诮。

“你可知，你那尚在碧落山苟延残喘的师尊青玄，他那点残魂伤势，朕一念便可令他彻底消散，连轮回都入不得。”

“你可知，你心心念念所爱之人，她的石化之躯，朕弹指间便可将其化为齑粉，让你连个念想都留不住。”

仙帝的目光又转向脸色已然铁青的楚天奇。

“楚天奇，昆仑派玉宸子座下大弟子？你可知，你师尊寿元枯竭，道心蒙尘，已是风中残烛。朕可赐他延寿仙丹，助他稳固道统，亦可令昆仑山灵脉一夜枯竭，万年基业毁于一旦。你那些师弟师妹，是继续做昆仑仙苗，还是沦为炼制‘化元珠’的下一批材料，皆在朕一念之间。”

“还有那只青丘的小狐狸，宁馨儿。”仙帝的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妖族气运已衰，苟延残喘。朕可许她一方妖域，安稳度日，亦可令青丘狐族……血脉断绝。”

最后，仙帝的目光回到方大宝身上，那光辉中的身影仿佛无限高大，压得人喘不过气。

“方大宝，朕再给你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

“饮下这杯‘洗尘仙酿’。前尘往事，尽归云烟。你可得长生，你的师长、爱人、兄弟，皆可受你荫庇，享仙道逍遥。这是顺天应命，皆大欢喜。”

“若是我不喝呢？”方大宝忽然问道。

“若你依旧冥顽不灵……”仙帝的声音陡然转冷，整个幻象仙宫开始剧烈震荡，四周瑰丽的景象片片剥落，露出后面无穷无尽、冰冷运转的周天星斗虚影，以及星斗之下，隐约浮现的亿万生灵在血祭大阵中哀嚎挣扎的恐怖幻象。

“后果你知道的！”仙帝微微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獠牙。

“顺从，则共享永恒。逆反，则万劫不复，并累及所有你在乎的一切，彻底湮灭。”

仙帝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回荡在即将崩溃的幻象宫殿中。

方大宝接过酒杯，看了身边的那些人，青玄真人、苏筱雨，两个小媳妇儿，楚天奇还有一只小狐狸，以及此刻酩酊大醉的葛道子，张着一张小嘴不知所措的祖奶奶……

他冷冷道：“仙帝，你的命，这所有的人命——并不比那些凡人更高贵。”

“若我喝下这杯酒，不光他们——”方大宝指着身边的那些人，“不光他们看不起我，我自己也要瞧不起自己了。”

他端着那杯酒，准备泼向仙帝，终究还是不敢，只听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随着这声脆响，眼前的仙宫盛宴，。神仙鬼魅，除开方大宝和楚天奇外的所有人，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瓷片，轰然破碎！碎片飞溅，露出后面那一片最初的金光，但金光此刻已剧烈波动，显得虚幻而不稳。

然而，阵法最后的反扑，也是真正的杀招，来了。

崩塌的金光瞬间转化为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暗沉血色！

天空化为血海，翻腾着粘稠的、仿佛由亿万生灵绝望哀嚎凝聚的血浪。大地裂开无数深渊，深渊中喷涌出灼热腥臭的岩浆，岩浆里沉浮着无数扭曲的骷髅与残魂。

一股远比“天命之问”更加直接、更加暴戾、更加充满毁灭意志的威压，如同整个世界的恶意倾泻而下，死死锁定方大宝！

血色天穹中，凝聚出九尊顶天立地、面目模糊、唯有眼眸燃烧着血色火焰的“刑罚天神”虚影。它们手持巨斧、铡刀、锁链、雷锤等各式刑具，无声地咆哮着——天命之“罚”！

对拒绝“安排”、执意“逆改”者，最残酷、最直接的抹杀！

一柄仿佛能劈开世界的血色巨斧，裹挟着撕裂法则的恐怖力量，朝着方大宝当头斩落！

与此同时，无数血色锁链从深渊中射出，缠绕向他的四肢百骸，要将他拖入永恒的刑罚深渊。

“方大宝，我们一起抗敌！”楚天奇大喝一声，曦雨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剑光，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过来。

“楚兄！别过来！”方大宝暴喝一声，他知道，这最后的“罚”，是针对他个人的。

楚天奇若卷入，只会被一起拖入死地。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天罚”，方大宝反而彻底平静了。

他忽然明白了玉宸子这个阵法最终要告诉他什么，也明白了自己之前在那“空无之问”中许下的承诺，意味着怎样的具体景象。

改命，不是请客吃饭。

逆天，必然招致天罚。而想要真正打破某些东西，需要有人，站在那“罚”的最中央……甚至丢掉性命。他看了一眼远处拼命想冲过来却被阵法余波挡住的楚天奇，眼中闪过一抹歉意，但更多的是决然。

他将所有的混沌真元，所有的神魂之力，所有的不屈意志，乃至那冥冥中与鸿蒙灵体、与千年因果的牵连，全部凝聚于一点，灌注于手中的蟠龙棍——化作一道逆流，誓要捅破这血色苍穹的混沌之光！

“老子说过——”

“老子说过什么——妈蛋……怎么忘了？”

怒吼声中，方大宝人棍合一，化作一道决绝的流星，悍然撞向了那代表“天命之罚”的血色巨斧核心！

无法形容的巨响，仿佛两个世界对撞！

刺目的光芒吞噬了一切。血色、金光、混沌……所有色彩和景象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纯粹的能量暴乱与湮灭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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