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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章荒塘诡影


我叫李忠平,今年四十二岁,土生土长的城郊人,打小就跟着爹在河边、塘堰钓鱼,算下来钓龄快三十年了。别人钓鱼是图个休闲,周末约着朋友吹吹牛,钓几条鱼凑个热闹;我是真上瘾,白天要在建材市场看店守生意,搬瓷砖、算货款、跟客户扯皮,心里总憋得慌,只有握着鱼竿,盯着浮漂那一下顿口、黑漂的瞬间,才觉得浑身舒坦,所有烦心事都能抛到九霄云外。

尤其是夜钓,我更是迷得不行。白天人多嘴杂,车水马龙的,鱼都被惊跑了;夜里就不一样,安静得只剩风吹水面的沙沙响,青蛙蹲在荷叶上呱呱叫,鱼咬钩的动静也更干脆。关键是,夜里的鱼口往往比白天好得多,大鲫鱼、老鲤鱼总爱在夜里靠边觅食,这么多年,城郊周边的野河、废弃鱼塘、水库湾子,我几乎都钓遍了,远的近的,熟悉的陌生的,只要听说哪里有鱼,拎上装备就能走,从来没怕过什么。用我老婆张桂兰的话说,我是“被鱼勾了魂,鬼来了都不怕,连家都能忘了回”。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就在丙午马年秋分过后的一个夜里,我在城郊往西那片没人敢去的荒塘夜钓,遇上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东西。那片死水潭里的诡影,水里泡得发胀的手,还有阴冷到钻骨头缝的叹息,差点把我的命丢在那片芦苇丛里。现在回想起来,后脊梁骨还冒冷汗,连鱼竿都好几个月没敢碰,偶尔路过那片方向,都得攥紧衣角快步走,生怕再听见塘边那声熟悉的叹息。

那天是周五,白天店里生意一般,上午搬了几箱瓷砖,腰杆酸得直不起来,下午来了个挑瓷砖的客户,磨了仨小时才敲定,累得我头晕眼花。下午五点多我干脆关了店门,锁好卷闸门,心里就痒痒的——天气预报说夜里没风,气温维持在十八度左右,正是夜钓的黄金时候。

回家扒了两口饭,我扒拉的是老婆炖的萝卜排骨汤,刚吃两口,张桂兰就端着碗凑过来,眉头皱成个疙瘩:“又去钓?今晚别往偏地方去,就去老护城河钓俩小时,赶紧回来。最近城郊西边不太平,隔壁老王说他夜里下班,路过那片荒塘,听见里面有女人哭,还看见一盏白灯晃来晃去的。”

我嘴里塞着排骨,含糊不清地笑:“啥女人哭啥白灯,都是人瞎传的,以讹传讹罢了。老王那老头,胆子比针尖还小,风吹草动都能吓一跳。我就去老地方,钓几条鲫鱼给你熬汤,保证十点前回来。”

我没跟她说实话,我要去的不是平时常去的老护城河,也不是离家近的月牙塘,而是前几天听建材市场的一个老主顾说的——在城郊往西三四里地,有一片废弃了十几年的荒塘。那主顾是个本地老头,姓王,退休前是村里的支书,跟我聊起钓鱼,说他年轻时候那片塘子是村里的集体养鱼池,里面养了鲫鱼、鲤鱼、草鱼,还有几斤重的大青鱼,后来村子拆迁,村民都搬去新小区了,塘子没人管,堤坝塌了几处,水却没干过,里面的鱼长得又大又肥,就是位置偏,路难走,还没人敢去。

“那地方邪乎得很,”王老头抽着旱烟,烟杆敲着桌子,“十几年前淹死过一个老太太,从那以后,就没人敢靠近了。我年轻时候路过,都得绕着走。”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钓鱼人嘛,就爱往没人去过的野塘钻,越邪乎越觉得有搞头。野塘无人惊扰,鱼肯定多,这种地方对钓鱼人来说,比啥都诱人。再说了,我钓了三十年鱼,什么夜没熬过?暴雨夜守过鲢鳙,寒冬里钓过冰眼,坟地旁边的塘子都钓过通宵,还能怕一个废弃的荒塘?

我三下五除二扒完饭,起身收拾装备。钓鱼的家伙事儿我攒了一柜子,这次挑了最顺手的:一根六米三的碳素手竿,轻且硬,遛大鱼不费劲;一根三米六的抛竿,配着翻板钩,专门守大鲤鱼;鱼护是大号的,能装几十斤鱼;抄网带灯,夜里抄鱼方便;夜钓灯是我花三百多买的蓝光灯,比普通灯照得远,还不刺眼,能照出去十几米;还有一个不锈钢的小马扎,坐着舒服,能熬通宵;饵盘里装着活蚯蚓和商品饵,蚯蚓是前几天在菜市场买的,养在塑料盒里,还活蹦乱跳的;又拎了一壶刚烧好的热水,泡了杯浓茶,怕夜里犯困;塞了几包苏打饼干,饿了垫肚子;兜里揣了个防风打火机、一包软包黄鹤楼烟,还有手机,开着最大音量,电量充得满满当当。

所有东西塞进一个黑色的钓鱼包,往肩膀上一挎,又往电动车的车筐里塞了个折叠水桶,准备装钓获的鱼。临出门前,张桂兰站在门口,叉着腰喊:“李忠平!你要是敢去荒塘,今晚就别进这个家门!”

我回头冲她摆摆手,嬉皮笑脸:“放心,就去月牙塘,很快回!”

骑上我那辆骑了八年的旧电动车,车灯不算亮,黄光晃着前面的路,我拧着油门就往城郊西边赶。天刚擦黑,天边还留着一点灰扑扑的亮色,路上的车和人已经很少了,只有零星的电动车和摩托车驶过,车灯划开暮色。越往西边走,路灯越稀,最后干脆没了,只有电动车的车灯照着前面坑坑洼洼的土路,路两旁的杂草长得比人膝盖还高,狗尾巴草、苍耳子,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野草,密不透风地挡在路边。

远处是拆了一半的破房子,墙皮掉得七零八落,露出里面的红砖,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瞎了的眼睛,风一吹,破塑料布哗啦哗啦响,挂在断墙上的旧铁丝吱呀晃悠。偶尔能听见几声乌鸦的叫声,“呱——呱——”,听得人心里发慌。

我没当回事,干我们这行的,跑工地跑多了,这种废弃的地方见得多了,总觉得是自己吓自己。按照王老头说的路线,拐了两个弯,穿过一片半人高的芦苇丛,芦苇叶子划在胳膊上,有点疼,我抬手抹了一把,终于闻到了一股浓重的水腥味——那片荒塘到了。

停好电动车,我拎着钓鱼包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塘边走。这塘子比我想象的大得多,呈不规则的椭圆形,水面黑漆漆的,像一块蒙了灰的黑布,铺在地上,望不到边。四周全是茂密的芦苇和不知名的野草,长得密不透风,把塘子围得严严实实,连个像样的岸都没有,只有被人踩出来的一条泥路,软乎乎的,踩上去就陷下去半只脚,沾了一脚的黑泥,散发着腐烂水草和淤泥的腥臭味,还有点淡淡的腥气,像是水里有东西腐烂了。

钓鱼人都习惯了这味道,可这股味闻着,却有点让人心里发沉。我找了块稍微平整一点的泥地,地面上有不少被水泡过的烂草,踩上去滑溜溜的,我用脚蹭了蹭,把烂草踩实,才敢放下小马扎。

把钓鱼包往地上一放,我开始支夜钓灯。这灯是我花大价钱买的,蓝光灯头,带支架,拧开开关的瞬间,惨白的蓝光打在水面上,把一小片水域照得透亮,周围的黑暗却显得更浓了,像一堵堵无形的墙,死死地围在身边。灯光照到的地方,水面泛着粼粼的光,芦苇的影子歪歪扭扭地映在水里,照不到的地方,黑得发稠,仿佛里面藏着什么东西,正盯着我看。

我先打了窝子,用的是酒米和碎玉米,捏成一个个小团子,往水里抛了五六团,窝点选在离岸边三米远的地方,那里的芦苇长得稍稀,适合下竿。然后开始组装手竿,穿蚯蚓。我从塑料盒里捏出一条活蚯蚓,掐掉头尾,从鱼钩的钩柄穿到钩尖,蚯蚓还在扭来扭去,看着鲜活。一切准备妥当,我把鱼钩轻轻抛出去,鱼线带着铅坠,“咚”的一声轻响,落入水中,浮漂稳稳地立在灯光照到的位置,红白相间的漂尾在黑水里格外显眼。

坐下小马扎上,我点了一根烟,抽着烟的时候,我才仔细打量周围的环境。这地方是真偏,除了风吹芦苇的“沙沙”声,连个虫鸣鸟叫都没有,安静得吓人。平时夜钓,哪怕再偏的地方,也能听见青蛙叫、蛐蛐叫,偶尔还有水鸟扑腾水面的声音,可这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水面偶尔泛起一丝极轻微的涟漪,却不是鱼弄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轻轻蹭过,又很快消失了。

塘边的芦苇长得太密了,黑压压的一片,叶子互相碰撞着,风一吹就晃悠,看不清里面有什么,总觉得芦苇丛里藏着一双双眼睛,在偷偷盯着我。我甩了甩头,骂自己疑神疑鬼,都是四十多的人了,还信这些有的没的,肯定是白天太累了,脑子昏沉。

抽完一根烟,我把烟蒂摁灭在泥地里,把注意力放回浮漂上。没等十分钟,浮漂就轻轻点了两下,紧接着猛地往下一沉——黑漂了!

我心里一喜,手疾眼快地提竿,鱼竿立刻弯成了一个漂亮的弧度,手感沉甸甸的,不是那种轻飘飘的小鲫鱼,是条不小的鱼。我慢慢往上遛鱼,手腕轻轻发力,不敢太用力,怕把鱼线扯断。鱼在水里扑腾,溅起水花,没费什么劲,我就把一条巴掌大的野鲫鱼抄进了抄网,鱼身银亮,鳞片完整,尾巴还在甩动,看着就新鲜。

我把鱼放进鱼护,把鱼护往水里一插,鱼护沉在水里,沉甸甸的,鱼在里面游来游去,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心里更高兴了,看来这地方真没白来,鱼口这么好,今晚肯定能钓个痛快,说不定还能钓上一条大鲤鱼,回去给老婆孩子炖个鱼汤,再炒个鱼香肉丝,一家人吃得热热闹闹。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鱼口一直没断,小的鲫鱼、小鲤鱼接连上钩,有的咬钩轻,浮漂点两下就黑漂,有的咬钩猛,直接拖着浮漂往水里跑。我一边钓一边抽烟,时不时喝口浓茶,鱼护里很快就有了十几条鱼,大大小小的,挤在一起,在水里晃悠。我越钓越起劲,把老婆的叮嘱、张桂兰的警告全抛到了九霄云外,心里只想着多钓几条,压根没注意到,周围的气氛,已经悄悄变了。

最先不对劲的,是风。

之前一直是微风,吹着芦苇轻轻晃,水面也有细碎的波纹,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风突然停了,一丝风都没有。芦苇不动了,叶子垂下来,耷拉在水面上,水面也平得像镜子,连一丝波纹都没有。那种静,是让人心里发毛的静,连我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甚至能听见夜钓灯电流轻微的“滋滋”声,还有鱼线被风吹动的细响。

我心里咯噔一下,抬头往四周看,黑暗还是那样浓,可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灯光照不到的地方,黑得像是能吸走人的目光,仿佛里面藏着什么东西,正慢慢往我这边靠。我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可再看,还是那样,安静得可怕。

我没多想,只当是天气变了,又点了一根烟,想压压心里那点莫名的慌。烟刚点着,吸了一口,我就发现,浮漂不动了。

之前浮漂一直有轻微的晃动,要么是鱼蹭线,要么是水流,可现在,浮漂像钉在水里一样,纹丝不动,别说黑漂了,连半点点头的动静都没有。整个水面,死一样的沉寂,连鱼护里的鱼,都没了往常的扑腾声,安安静静的,像是突然死了一样。

我心里开始发毛了,伸手摸了摸鱼护,鱼护还在水里,沉甸甸的,用手晃了晃,里面的鱼发出哗啦一声,还在。可就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刚才还活蹦乱跳的鱼,突然就安静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钓鱼的人都知道,夜里突然停口,要么是大鱼进窝了,要么是水里有东西惊扰了鱼群。我以为是大鲤鱼进窝了,攥着鱼竿不敢动,眼睛死死盯着浮漂,心里盼着它能动一下。可等了十几分钟,浮漂还是一动不动,连鱼线都绷得直直的,没有一点弧度。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的芦苇丛里,传来了一声极轻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是风吹的,是有人或者什么东西,在芦苇丛里慢慢挪动,草叶被拨开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我耳朵里。那声音很轻,很缓,像是有人踮着脚在走,又像是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爬。

我猛地回头,举起夜钓灯往芦苇丛里照。灯光扫过去,芦苇密密麻麻,随风晃动,影子晃来晃去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漆漆的草影,还有水面倒映的芦苇影子,在水里晃悠。

“谁啊?”我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荒塘上飘出去,没得到任何回应,只有自己的回声,孤零零地传回来,显得格外诡异。那回声在黑暗里转了一圈,又落回水面,被黑水吞了进去。

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心里的慌意越来越重。这地方荒无人烟,除了我,不可能有别人来,谁会大半夜跑到这种连路都难走的鬼地方来?

我安慰自己,可能是野狗,或者黄鼠狼,城郊这种野物多,夜里出来觅食很正常。可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却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了心脏,越收越紧,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没心思钓鱼了,想收拾东西回家。可低头一看浮漂,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就冻住了。

浮漂不见了!

不是黑漂,不是沉底,是彻底消失了。水面平平整整的,连鱼线的影子都看不见,仿佛我从来没抛过竿一样,刚才那根鱼线,像是凭空消失了。

我吓得手一抖,夜钓灯差点掉在地上。我赶紧往上提鱼竿,可鱼竿重得要命,像是钩住了水底的大石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拽住了,怎么提都提不动。用力一拽,鱼线“嘣”的一声,紧绷得厉害,底下的东西,力气大得吓人,根本不是鱼能有的力气,也不是石头的重量。

“什么鬼东西!”我骂了一句,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明显的颤抖。我使出全身的力气往上拉,手臂都酸了,肌肉紧绷得疼,水底的东西却纹丝不动,反而还在往下拽,像是要把我连人带竿一起拉进水里。

我吓得赶紧松手,鱼竿差点被拖走,我死死攥着竿把,手心全是冷汗,滑溜溜的,差点握不住。鱼竿在手里晃悠,鱼线垂在水里,黑沉沉的,没有一点动静。

就在这时,我看见灯光照到的水面下,隐隐约约,有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在慢慢晃动。那影子很大,比鱼要大得多,形状不规则,沉在水底,看不清是什么,却能感觉到,它正对着我,一动不动。

我腿肚子开始发软,站都站不稳,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小马扎被我压得“吱呀”一声响,差点散架。我想喊,想叫,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团黑影,在水里慢慢往上浮。

水很浑,夜钓灯的蓝光照不深,只能看见那团黑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轮廓越来越诡异。像是一个人的身子,又像是一团腐烂的水草,慢慢往上浮,离水面越来越近。

突然,身后的芦苇丛里,又传来了声音。

这次不是挪动声,是脚步声。

很慢,很轻,踩在湿软的泥地上,发出“啪叽、啪叽”的声响,一步一步,朝着我走过来。那声音很清晰,每一步都踩在泥里,带着水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近。

我不敢回头,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头皮发麻,头发根根倒立,后脊梁骨冒着凉气,顺着脊椎往下流,冻得我浑身发抖。我能感觉到,那东西离我越来越近,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气,从背后袭来,顺着衣领钻进衣服里,冻得我骨头缝都疼,比冬天的冷风还要冷。

我不敢回头,后背像被一块万年寒冰死死抵住,冷得我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浑身的肌肉都僵成了石头。那脚步声还在一点点靠近,啪叽、啪叽,每一下都踩在烂泥里,黏腻又沉重,像是鞋底吸满了黑泥,拔起来都费劲。

我能清晰地闻到一股味道——不是塘水的腥臭味,是一股泡发的腐木味混着冰冷的土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旧衣服发霉的闷味,直往鼻子里钻,呛得我想吐。

我死死盯着水面,夜钓灯的蓝光还打在那一小块水上,刚才那团黑影已经浮到了水面下不足半尺的地方。水很浑,可我还是能看清,那根本不是鱼,也不是水草,是一团人形的黑影,安安静静地沉在水下,正对着我的方向,像是在抬头看我。

就在这时,水下的黑影猛地一动。

我眼睛瞪得快要裂开,只见一只青灰色的手,毫无预兆地从水里戳了出来,指尖先露出来,指甲又长又黑,缝里全是黑泥和烂水草,紧接着整只手都浮在了水面上——泡得发胀、发白,皮肤皱巴巴地往下坠,指节肿得像发面馒头,手腕上还缠着一圈发黑的破布条,像是旧衣袖烂剩下的。

那只手就停在离我不到三米的地方,一动不动,像是在跟我对峙。

我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受控制的闷哼,想叫,却只能发出漏气一样的声音。双腿软得彻底失去了知觉,屁股下面的小马扎“咔哒”一声被我压歪,我整个人摔在了湿冷的泥地上,膝盖狠狠磕在石头上,疼得钻心,可我连哼都哼不出来。

背后的脚步声,停了。

就停在我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我能感觉到有东西弯下了腰,一股冰冷的气息贴在我的后颈上,像是有人在对着我的脖子轻轻吹气,那风不是活人的热气,是冰的、湿的,带着死水的腥气。

我的头发根根倒立,头皮麻得像是过电,后颈的皮肤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厚得能刮下一层渣。

我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只能死死盯着水面上那只诡异的手。

突然,那只手轻轻动了一下,五指慢慢张开,又缓缓蜷起,像是在抓水里的鱼,又像是在朝我招手。

与此同时,我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

不是人声,不是风声,是一种被水泡得发闷、发沙,又细又冷的声音,像是从水底捞上来的,轻飘飘地贴在我耳朵边:

“鱼……上钩了……”

那声音太近了,近得就像是贴在我耳朵眼里说的,带着一股腐烂水草的味道,刺得我耳膜发疼。我浑身的血瞬间冲到头顶,又瞬间冻僵在四肢百骸里,眼前一阵阵发黑。

我终于崩溃了。

“啊——!”

我爆发出一声连我自己都陌生的惨叫,连滚带爬地往前扑,双手在烂泥里乱抓,指尖被碎石划破,火辣辣地疼,可我完全顾不上。我只想离身后那个东西、离水里那只手越远越好。

泥地又湿又滑,我每爬一步都要陷进去半只脚,黑泥灌满了鞋缝,冰冷刺骨。我回头瞥了一眼,这一眼,差点把我魂直接吓飞。

夜钓灯的蓝光还亮着,刚好照在我身后的位置。

那里站着一个佝偻的老太太。

头发又长又乱,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脖子上,黑得像水草,完全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两只浑浊发白的眼睛,从湿头发的缝隙里露出来,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她身上穿着一件早年间那种深蓝色的旧布衫,衣服泡得发胀,紧紧裹在她干瘪的身上,下摆滴着黑水,一滴、两滴,落在泥地上,晕开小小的黑圈。

她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尊从水里爬出来的泥像。

而她的脚,根本没有踩在地上,是半悬在烂泥上面的!

我吓得心脏骤停,差点当场闭气。再也不敢多看第二眼,手脚并用地疯往前爬,终于摸到了我的旧电动车。车把冰凉刺骨,我哆哆嗦嗦地掏钥匙,钥匙抖得根本对不上锁孔,“哐当”一声掉在泥里,我趴在地上乱摸,指尖碰到冰冷的金属,一把抓起来,死命往锁孔里插。

“别走……陪我钓一会儿……”

那个阴冷的声音又从身后飘过来,不急不缓,像一根冰线,缠上我的脖子。

我眼泪、鼻涕、冷汗混在一起,糊了满脸,嘴里不停地念叨:“别过来……别过来……我走……我马上走……”

终于拧开了电动车电源,电机“嗡”的一声响,在这死一样寂静的荒塘里,显得格外刺耳。我跨上车,用尽全身力气拧死油门,电动车猛地窜了出去,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疯狂颠簸,好几次差点翻进旁边的沟里,我都死死攥着车把,不敢松一点劲。

我不敢看后视镜,可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镜子里瞟。

就这一眼,我至今想起来都要做噩梦。

荒塘边的蓝光灯下,那个佝偻的老太太还站在原地,而水面上,那只青灰色的手抬得更高了,像是要伸出来抓我。她一动不动,只有那双发白的眼睛,一直、一直盯着我逃走的方向。

风在耳边呼啸,可我还是能听见身后那若有若无的叹息声,像附骨之疽,追着我跑。

我不知道骑了多久,直到眼前出现城区昏黄的路灯,直到听见路边传来几声狗叫,直到闻到人间烟火的油烟味,我紧绷的神经才猛地一松,车速慢慢降下来。

我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衣服被冷汗和泥水浸透,贴在身上,又冷又硬。双手因为用力攥车把,指节发白,虎口发酸,膝盖、手掌全是划伤,火辣辣地疼,可我感觉不到,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后怕。

电动车停在家门口时,我腿软得根本下不来车,撑着车把滑到地上,“咚”的一声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肺像要炸了一样疼。

老婆张桂兰听见动静,披着外套开门出来,一看见我这副鬼样子,吓得脸都白了,声音都变了调:“李忠平?你这是咋了?掉泥坑里了?脸咋白得像纸一样?”

她伸手扶我,一碰到我的手,吓了一跳:“咋这么冰!你到底去哪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冒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张桂兰费劲地把我拖进屋里,按在椅子上,赶紧给我倒了一杯滚烫的开水,塞进我手里。

我捧着水杯,滚烫的温度才慢慢让我僵硬的手指有了一点知觉。

喝了好几口热水,我才终于缓过一丝力气,看着老婆,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桂兰……我遇见东西了……真的……那塘里……有鬼……”

张桂兰本来还想骂我,可看我这吓破胆的样子,脸色也沉了下来,坐在我旁边,轻声问:“你去西边那片荒塘了?”

我点点头,牙齿打颤:“是……王老头说的……那塘里有大鱼……我就去了……”

“糊涂!”张桂兰一拍大腿,声音都带着哭腔,“我早跟你说那地方不能去!那塘十几年前就淹死过一个老太太!无儿无女,就爱夜钓,那天晚上去钓鱼,第二天人就漂在水面上了,泡得浑身发胀,手里还攥着鱼竿!”

我浑身一僵,冷汗又一次冒了出来。

“村里人说,她死得冤,魂困在塘里了,天天夜里还在钓鱼。”张桂兰的声音压得很低,“前几年有个放羊的老头,傍晚路过那塘边,看见灯下坐着个老太太在钓鱼,走近一看,人没了,就剩一根鱼竿漂在水上。”

我听得浑身发冷,上下牙不停地打架,脑子里全是刚才看见的画面:水里的手、佝偻的身子、发白的眼睛、还有那句阴冷的“别走,陪我钓一会儿”。

那天晚上,我根本不敢睡觉。

一闭眼,就是那只青灰色的手从水里伸出来,就是那个老太太站在我身后吹气。我把屋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亮得像白天,缩在被子里,盖了两床厚棉被,还是冷得发抖,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张桂兰陪着我,一夜没合眼,一直握着我的手。

后半夜,我开始发烧,浑身滚烫,嘴里胡言乱语,全是“别拉我”“我走了”“鱼别上钩”之类的话。张桂兰吓得连夜给我弟弟打电话,第二天一大早就把我送去了医院。

医生说我是受了极度惊吓,加上受凉,引发了高烧,挂了三天水,烧才慢慢退下去。

住院那几天,我只要一闭眼就做噩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片荒塘,坐在小马扎上钓鱼,浮漂突然黑漂,我一提竿,钓上来的不是鱼,是那只泡得发胀的手。然后那个老太太就从水里走出来,抓住我的手腕,把我往水里拖,塘水冰冷刺骨,黑泥堵住我的口鼻,喘不上气,每次都被活活憋醒。

出院回家后,我第一件事就是把家里所有的钓鱼装备全都翻了出来。

鱼竿、鱼护、夜钓灯、抄网、小马扎、饵盘……我一样不剩,全都用斧头砸烂,装进垃圾袋,扔去了很远的垃圾站。我再也不想看见任何跟钓鱼有关的东西,这辈子都不想。

以前的我,一天不摸鱼竿就浑身难受,现在只要一听见“钓鱼”两个字,我后脊梁骨就冒冷汗,浑身发抖。

有时候出门买菜,路过西边的方向,我都要紧紧攥着张桂兰的手,绕远路走,不敢往那边看一眼。

后来我听村里的老人说,那片荒塘,从来不止死过一个人。

以前挖塘的时候淹死过工人,后来也有小孩偷偷去游泳没了踪影,只是那个老太太是最后一个,也是死得最惨、怨气最重的一个。她一辈子孤苦,死了也孤单,就想拉个陪她钓鱼的人,永远留在那片黑水塘里。

我那天能活着逃出来,是真的捡了一条命。

现在,我再也不钓鱼了。

傍晚吃完饭,我就在家门口散散步,陪老婆看看电视,再也不惦记什么野塘、什么大鱼。我终于明白,对钓鱼人来说,再大的鱼、再好的口,都比不上一条命。

有些地方,是老天爷留给另一个世界的,活人不能踏进去。

有些夜,是给鬼过的,活人不能熬。

偶尔夜深人静,我躺在床上,还能隐约想起那片荒塘的寂静,想起那只浮在水面上的手,想起那句阴冷的叹息。

我知道,那片黑漆漆的塘水还在城郊的芦苇丛里躺着,那盏蓝光夜钓灯,或许还会在某个深夜亮起来。

有个佝偻的老太太,还坐在塘边,安安静静地钓鱼。

她还在等。

等下一个,贪恋野鱼、不怕邪门的夜钓人。

而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成为那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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