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1 章 找一个安静的地方

下午下班，志生没有加班，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些东西。回来的路上，他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门口那条马路，车来车往，人来人去。

他不知道自己站在那儿看什么。

晚上，他一个人煮了碗面，坐在餐桌前吃完。客厅的灯开着，吊灯的光把餐桌照得很亮，桌面上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

他看了一眼简鑫蕊昨天坐过的那把椅子，又看了一眼沙发扶手上——围巾已经被他拿到玄关了，那里现在什么也没有。

他站起来，把碗洗了，擦干净灶台，又把厨房的地拖了一遍。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的脑子很安静，什么也不想。拖完了地，他把拖把放回卫生间，洗了手，走出来。

走到玄关的时候，他又看到了那条围巾。

浅灰色，叠得整整齐齐，安安静静地躺在鞋柜上。

他站了几秒，伸手把围巾拿起来，走到衣帽间，拉开一个抽屉，放了进去。

关抽屉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抽屉关上，转身走出了衣帽间。

晚上九点，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简鑫蕊、顾盼梅、萧明月的朋友圈没有任何更新，她们的微信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通讯录里，像一个个不会主动开口的人。

他点开和简鑫蕊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晚上他发的——“你的围巾落我这儿了。”

她回了一个“嗯。”

一个字。

他看了几秒，退出了对话框。

又过了一会儿，他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一个频道，声音开得很小，让屋子里有点动静。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电影，他没怎么看进去，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情。

他在想明天。

明天是元月一号。他要回桃花山。

简鑫蕊也要去。顾盼梅现在已经到了，萧明月在那边等着。

所有的人都会聚在一起。

他想，这大概就是成年人的世界——明明心里都有各自的算盘，但表面上还是要客客气气地坐在一起，笑着说话，举杯敬酒，说一些“合作愉快”“新年快乐”之类的话。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心里渗出来的疲惫。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虽然没有断，但已经失去了弹性。

他关掉电视，去洗了个澡。

热水浇在身上，浴室里弥漫着雾气。他在水声里闭着眼睛，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明天见了萧明月，他第一句话要说什么？

“来了？”

太随意了。

“路上堵不堵？”

太客套了。

“好久不见。”

太刻意了。

他睁开眼睛，关掉水龙头，拿毛巾擦干身体，穿上睡衣走出浴室。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漉漉的，脸上有一点疲惫的影子，但眼神还算清明。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顾盼梅昨天晚上的那句话：“简总为什么要跟你一起去？她不是不放心萧明月，她是不放心你。”

不放心他什么？

不放心他会跟萧明月旧情复燃？还是不放心他会跟顾盼梅走得太近？

又或者——她不是不放心他，她是不放心自己？

不放心自己对他的信任，会不会在某一个瞬间崩塌。

他关了浴室的灯，走进卧室，躺到床上。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他拿起来翻了几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把书放回去，伸手关掉了床头灯。

黑暗里，天花板什么也看不见。

他闭上眼睛。他不知道，明明那是生他养他的故乡，回去却会让自己生出怯意。

脑海里浮现出桃花山的样子——那条弯弯曲曲的山路，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桃树，春天的时候开满了粉红色的花，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

他很小的时候，母亲牵着他的手走在那条路上。母亲的手很软，很暖，握着他的小手，一步一步地走。

后来大了，那条路他也很少再走。

现在他要回去了。

不是回去看桃花，是回去参加一个开业典礼。一个他前妻开的公司，一个他现任老板投资的工厂，一个他未必需要出席的场合。

他在黑暗里睁开眼。

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淡淡的、暖黄色的光圈。

他盯着那个光圈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简鑫蕊坐在书房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份报告，但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安安静静的。

她伸手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又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南京的夜景铺展在眼前，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一地的碎金子。远处的写字楼亮着灯，近处的小区里也有人家的窗户透出光来。

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

她不知道别人的故事是什么样的，但她的故事，她知道——至少她以为自己知道。

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她站在窗前，抱着胳膊，看着窗外的灯火。

明天。

明天她要去桃花山。

不是以任何身份，只是以她自己——简鑫蕊。

不管志生怎么介绍她，不管别人怎么看，她要去站在他旁边。

不是因为不放心谁，而是因为——她想站在那里。

就是这样。

她拉上窗帘，关掉书房的灯，走进卧室。

躺在床上，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想起志生昨天晚上发的那条消息：“你的围巾落我这儿了。”

她回了一个“嗯。”一个字。她不知道他看懂了没有。也许他看懂了。也许他没有。

但明天，她会当面告诉他——那条围巾，她不是忘了拿。她是故意留下的。这样，他们就有个理由，发个微信，哪怕只是一个字。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很暖。像那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像她此刻心里那一点点的、不肯熄灭的希望。

窗外，南京的夜安静地沉了下去。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马路，照着偶尔驶过的一辆车，照着这座城市里每一个辗转难眠的人。

明天是元月一号。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对于戴志生来说，是这样。对于简鑫蕊来说，是这样。对于顾盼梅来说，也是这样。

而对于桃花山来说——那个离开了很久的人，终于要回来了。

可是志生，真的不想回去。不想回去面对前门村的乡亲，不想面对明月。现在顾盼梅、简鑫蕊齐聚桃花山，这三个女人，任意拿出来一个，自己都不是对手。回去干嘛？还不如安安静静地在南京工作。难道顾盼梅让自己回去，真的只是为了找机会去认识那帮父母官？这些人认识与不认识又能怎么样？反正自己也不打算再回桃花山生活。

志生的脑子里很乱，怎么也睡不着。他突然想到了左小敏，他已经好几天没联系左小敏了，不知她现在怎么样。志生想去看她，一看时间，快到十点了，一个大男人，半夜去一个姑娘的出租屋，似乎不好。志生决定打个电话问一下。

电话很快接通。

“戴总，刚下班吗？”左小敏的声音清爽。

“晚上没加班，突然想去看看你，不知方不方便。”

左小敏愣了一下，好久没再回话，似乎也在衡量着方便不方便。志生见状，连忙说：“没事的，不方便就算了。”

左小敏说：“戴总，很方便的，你过来吧，我还没睡呢。”

志生说：“好的。”

江苏人没什么夜生活，此时大多数年轻的爸妈在家陪孩子写作业，岁数大的或许已经上床，所以让人感觉南京的夜，此时已经很深。

志生挂了电话，在床上躺了几秒，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他打开床头柜上的台灯，暖黄色的光在黑暗里劈开一小片亮处，照着他有些发愣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去看左小敏。

也许是因为脑子太乱了，需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待一会儿。也许是因为左小敏那里没有那些让他喘不过气来的东西——没有感情纠葛，没有利益算计，没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和暗示。

也许只是因为，他想见一个不会让他觉得累的人。

他换了衣服，拿上外套和车钥匙，出了门。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头发还有点潮，脸上带着疲惫，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他伸手揉了揉眉心，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

出了小区，夜风迎面扑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路灯把地面照得发白，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一个沉默的跟随者。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出小区。

南京的夜晚比白天安静得多，路上车很少，红绿灯孤零零地亮着，交替变换颜色，像是在跟空气说话。他沿着主干道开了一段，拐进一条小路，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楼体上的霓虹灯招牌还亮着，红的绿的蓝的，映在车窗玻璃上，洇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左小敏住在城东一片老小区里，房子是后来简鑫蕊给她重租的，比以前大一点。一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志生去过两次，一次是送她回去，一次是她生日那天，他顺路过去送了个蛋糕。

他把车停在小区外面的路边，下车前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

深夜来找一个姑娘，确实不太合适。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下了车。

小区没有门禁，铁门半开着，门轴有些锈了，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声。院子里有一盏昏黄的路灯，照着几辆歪歪扭扭停着的电动车和自行车。花坛里的植物已经枯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他上了楼，楼梯间的声控灯不太灵敏，他跺了两下脚才亮起来，昏昏暗暗的光照着斑驳的墙面和生了锈的扶手。三楼，左小敏住在302，门口放着一块小脚垫，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

门很快就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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