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8章 大飞机
军垦城的清晨,冷得扎手。十二月的尾巴,戈壁滩上的风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
叶雨泽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军大衣,羊皮里子的。
杨革勇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派克大衣,头上戴着一顶雷锋帽,两只护耳翻下来,像两只扇风耳。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久久不散。
“老叶,你确定要去接?省城这会儿零下十五度。”
“零下十五度怎么了?我当年在戈壁滩上修路,零下三十度照样干活。”
叶雨泽躲躲脚,发出清脆的声响。
杨革勇看了他一眼,没再劝。他知道叶雨泽这个人,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就像当年决定创业一样,谁劝都不听。
就像当年决定让叶风接手战士集团一样,谁反对都没用。
就像现在决定亲自去机场接叶雨平一样,谁也拦不住。
一辆黑色的战士越野停在院子门口。
司机是老张,在叶家开了二十多年车,从一辆破吉普开到现在的考斯特,头发从黑开到了白。他跳下车,拉开车门。
“叶叔,杨叔,上车吧。暖风开了。”
叶雨泽上了车,坐在第一排。杨革勇坐在他旁边。车子发动了,驶出军垦城,上了高速,往省城机场开。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冬天的戈壁滩是灰黄色的,没有一丝绿意,只有远处天山的雪峰在阳光下闪着白光,像一条银色的丝带。
“老叶,”杨革勇突然开口,“你说,雨平回来了,海莲娜回来了,叶海也回来了。三个人,三条枪,大飞机发动机这事,能成吗?”
叶雨泽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能成。”他说,“因为她们没有退路。”
杨革勇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海莲娜早把华夏当成家。叶雨平在波士顿待了二十多年,但那里不是他的家。
叶海从小在军垦城长大,根在这里。他们三个人,只有往前冲。冲过去了,就是一片天。冲不过去,就是万丈深渊。”
杨革勇把烟掐灭在车窗缝隙里,没有说话。
车子开了两个小时,到了机场。地窝堡机场不大,但很干净。
国际到达厅里,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叶雨泽和杨革勇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那里等。
显示屏上,波士顿飞来的航班状态从“延误”变成了“到达”。
叶雨泽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杨革勇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盯着到达口。
第一批出来的是普通旅客,拖着行李箱,行色匆匆。然后是商务舱的旅客,稀稀拉拉的几个人。然后,叶雨平出现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头发白了一半,但腰板挺得笔直。
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身后跟着一个推着行李车的年轻人——叶海。
叶海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但那张脸跟叶雨平年轻时一模一样。
他们身后,海莲娜坐在轮椅上,被一个机场工作人员推着。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金发花白,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
叶雨泽快步听上去,脚步轻快。杨革勇吓了一跳,赶紧去扶,被他一巴掌打开。
叶雨平看到了他。他加快脚步,走到叶雨泽面前,站住了。
兄弟俩对视了几秒。二十多年了。两个人见面极少。虽然每年都视频,但视频是视频,真人是真人。
视频里看不到对方眼角的皱纹,看不到对方鬓角的白发,看不到对方站起来时膝盖在发抖。
“大哥。”叶雨平的声音有些涩。
“老三。”叶雨泽的声音也有些涩。
叶雨平放下公文包,伸出手。叶雨泽没有握他的手,而是张开了双臂,抱住了他。
叶雨平愣了一下,然后也抱住了大哥。两个老头抱在一起,谁都没说话。
杨革勇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转过身去。
叶海推着行李车走过来,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
他没有打扰,也没有催。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叶雨泽松开叶雨平,看着叶海。“这是叶海?”
叶海咧咧嘴,没有说话,这个大伯他比父亲还要熟悉。
叶雨泽打量着这个年轻人。黑头发,黑眼睛,高鼻梁,像叶雨平,也像海莲娜。一米八几的个子,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眼神沉稳,不躲闪,也不张扬。
“叶海,”叶雨泽说,“你爷爷当年在军垦城种的那棵杏树,今年开了。你回去看看。”
叶海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
海莲娜被推过来了。她从轮椅上站起来,右腿有些瘸,但站得很直。她走到叶雨泽面前,伸出手。
“大哥,我回来了。”
叶雨泽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但很有力。
“回来就好。军垦城的跑道,够长。你想飞多高,就飞多高。”
海莲娜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又抬起头,笑了。
“大哥,我不飞。我是让飞机飞。”
叶雨泽也笑了。“行。让飞机飞。”
一行人走出航站楼,上了考斯特。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往军垦城开。
叶雨平坐在叶雨泽旁边,叶海坐在后面,海莲娜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戈壁滩。
“大哥,”叶雨平说,“军垦城变了。我走的时候,这条路还是石子路。现在都是高速了。”
“变了。但有些东西没变。”
“什么没变?”
“后山的那些墓碑。你走的时候在那里,现在还在那里。”
叶雨平沉默了。他知道叶雨泽说的是什么。那是他们的父辈们,军垦人的第一代。
老爷子当年从内地来XJ,在戈壁滩上扎下了根。他种的那棵杏树,现在还活着,每年春天都开花。
“大哥,”叶雨平的声音很低,“爸妈还好吗?”
叶雨泽拍了拍他的膝盖。“他们知道你忙。不怪你。”
叶雨平低下头,没有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戈壁滩上,天山的雪峰在阳光下闪着光。
军垦城,叶家别墅。
叶雨泽的书房里,灯火通明。叶雨平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海莲娜坐在他旁边,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叶海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院子。
杨革勇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碗奶茶,喝得呼噜呼噜响。
“海莲娜,”叶雨泽说,“你的大飞机发动机,需要什么?你开口。”
海莲娜放下茶杯,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叶雨泽。
“叶大哥,这是方案。小型发动机我们已经做出来了,拿到了欧盟的适航认证。
下一步是中型,然后是大型。中型发动机的研发周期,大概三年。大型发动机,五年到八年。”
叶雨泽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地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技术参数,他看不懂。但他看懂了最后一行字——总预算:十二亿美金。
“十二亿?”杨革勇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海莲娜,你这是烧钱啊。”
海莲娜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犹豫。
“杨大哥,航空发动机就是这样。不是烧钱,是烧时间。十二亿美金,放在别的地方,能盖一百座工厂。放在这里,只够造一台发动机。”
“但这一台发动机,能让华夏的飞机飞遍全世界。你算算,值不值?”
杨革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看了看叶雨泽。叶雨泽合上文件,放在茶几上。
“十二亿,我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战士集团出八亿,兄弟集团出四亿。不够再加。”
海莲娜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大哥——”
“别说了。”叶雨泽摆了摆手,“你为叶家生了个儿子,在军垦城待了十几年,把小型发动机搞出来了。这些钱,是你应得的。”
海莲娜低下头,没有说话。叶海从窗前转过身,看着叶雨泽。
“大伯,”他的声音很沉稳,“我不需要钱。我需要人。”
“什么人?”
“懂材料的人。涡轮叶片需要耐高温的新材料。国内的冶金工业,底子薄。我需要一个团队,专门搞材料。”
叶雨泽想了想。“我让军垦机电的人配合你。他们做微型芯片,材料方面有积累。”
“还不够。我需要跟国内的高校合作。北航、西工大、哈工大,都有搞材料的人。但他们的研究方向偏理论,我需要偏应用的。”
叶雨泽看了叶雨平一眼。叶雨平点了点头。
“这件事,我来办。”叶雨平说,“我在国内高校有些人脉。”
叶海点了点头,又转过去,看着窗外。
杨革勇端着奶茶碗,看着叶海的背影,小声对叶雨泽说:
“这小子,跟他爸一样,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算我一个,老子的钱不能放着生蛆。”
叶雨泽笑了。“比他爸强。他爸在他这个年纪,还在实验室里烧锅炉呢。”
叶雨平听到了,但没有反驳。因为这是事实。
纽约,曼哈顿,同一天上午。
叶风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哈德逊河的入海口。
窗外飘着雪,细细密密的,像谁把一把盐撒在了空中。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已经凉了。
苏西·沃顿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她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裙,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钻石耳钉。她的表情很严肃,眉头皱得紧紧的。
“欧盟的反补贴调查,正式立案了。”
苏西翻着文件,“调查周期十二个月。如果认定战士集团存在违规补贴,可能征收最高百分之三十的反补贴税。”
叶风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百分之三十,加上海关关税,战士的新能源车在欧洲就没竞争力了。”
“所以不能让他们认定。”
苏西合上文件,看着他,“四叔那边在参议院发力了。他联合了十几个参议员,给欧盟贸易专员写了一封联名信,要求调查公开透明,不能有歧视性条款。”
叶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联名信有用吗?”
“有用。欧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米国参议院。他们需要米国在北约的支持。”
叶风放下咖啡杯,靠在椅背上。“苏西,你觉得,战士集团能扛过去吗?”
苏西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能。因为战士集团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转过身,“你有四叔在参议院,有我在众议院,有兄弟集团在欧洲的投资网络,有军垦机电的芯片技术。这是一张网。欧美政客想撕破这张网,没那么容易。”
叶风沉默了一会儿。
“苏西,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一直在。”
苏西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叶风,你知道吗?我有时候在想,如果没有你,我会是什么样。”
“什么样?”
“大概是一个普通的众议员,在一个普通的选区,做一些普通的事。不会有人知道我的名字,不会有人在意我说什么。”
叶风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但你现在不是。”
“对。我现在不是。”苏西看着他,“因为你,我成了苏西·沃顿。不是因为你的钱,是因为你让我看到了更大的世界。”
叶风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苏西没有缩手,也没有握回去。她就那么站着,让叶风的手搭在她的手背上。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但办公室里很暖和。
“听证会的事,我来处理。”苏西把手收回去,“你管好战士集团的事。”
“好。”
苏西拿起包,走到门口,回过头。
“叶风,你三叔回去了?”
“回去了。”
“海莲娜也回去了?”
“回去了。”
苏西沉默了一下。“那个女人,是个狠角色。能在欧洲那种地方杀出一条血路,不简单。你帮我带句话给她——苏西·沃顿敬佩她。”
叶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我带。”
苏西走了。办公室安静下来。
叶风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疤叔。是我。”
“叶少爷。”电话那头,疤脸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
“伦敦那边,刘子轩怎么样?”
“老实了。每天上课,下课就回宿舍。不出去鬼混,不联系不该联系的人。”
“盯着他。别放松。”
“明白。”
“还有一件事。王建国那边,有动静吗?”
“没有。他在香港,每天打高尔夫。王建业不让他出门。”
叶风沉默了一下。
“疤叔,你跟我多少年了?”
“二十年了。”
“二十年,你辛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叶少爷,说这些干啥?我这条命是你救的。给你干一辈子,应该的。”
挂了电话,叶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雪还在下。纽约的冬天,很冷。
但他不怕冷。因为他是叶风。
军垦城,同一天晚上。
叶雨泽的书房里,灯还亮着。叶雨平坐在沙发上,海莲娜已经回房间休息了,叶海也去睡了。
杨革勇还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碗奶茶,但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
“老叶,”杨革勇放下碗,“你说,大飞机发动机这事,海莲娜能搞成吗?”
叶雨泽想了想。
“能。因为她有叶海。”
“叶海?那小子才三十岁。”
“三十岁够了。叶风三十岁的时候,已经接管战士集团了。叶海三十岁,搞发动机,不晚。”
杨革勇点了点头。
“老叶,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值不值?”
叶雨泽看着他,笑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突然想问。”
叶雨泽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星星。
“值。”他说,“咱们从戈壁滩上走出来,打出了一片天。咱们的儿子、孙子,比咱们强。咱们种下的树,结果了。咱们修的路,有人走了。你说值不值?”
杨革勇端起那碗凉奶茶,喝了一口。凉了,但味道还在。
“值。”他说。
两个老人坐在书房里,谁都没再说话。
窗外的星星亮着,亮得刺眼。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未完待续)(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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