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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横山下三军会师,童枢密杀威乱棒


横山脚下,黄沙漫天。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西军诸将披挂整齐,列队在营门外。

远处传来沉闷的马蹄声。

一面面杏黄色的龙虎大旗在风沙中显露出来。

七万京师禁军,盔明甲亮,长枪如林。

队伍正中,是一辆八匹马拉着的巨大马车。

马车四周垂着明黄色的锦缎帷幔,在风中猎猎作响。

丘岳、周昂、王禀、何灌四员大将,顶盔贯甲,骑着高头大马,护卫在马车四周。

马车在营门前停下。

王禀翻身下马,跑到车前,掀起帷幔。

童贯踩着小太监的后背,慢悠悠地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紫色的蟒袍,腰里系着玉带。

白净的面皮上没有一根胡须。

种师道带着西军诸将迎上前。

“末将等,参见枢密使。”

众将齐刷刷单膝跪地。

甲叶子摩擦,发出一阵哗啦声。

童贯没说话。

他拿着一块白色的丝帕,捂着口鼻,嫌弃地看了看四周的黄沙。

过了好半晌,他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都起来吧。”

种师道站起身。

刘法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童贯背着手,在一众西军将领面前慢慢走过。

他走到种师道面前,停了一下。

“种老相公,这西北的风沙,吹得人头疼啊。”

种师道低着头。

“枢密使一路劳顿,营中已备好热水。”

童贯没接话,径直从他面前走过。

他走到刘法面前,上下打量了两眼。

刘法站得笔直,直视着前方。

童贯冷笑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姚平仲面前,停住了脚步。

童贯的脸上挤出一堆笑褶子。

“姚将军。”

姚平仲赶紧抱拳躬身。

“末将姚平仲,参见枢密使!”

童贯伸手拍了拍姚平仲的肩膀。

“好一员虎将!”

“咱家在京城,就常听人提起西军姚家。”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姚平仲喜上眉梢。

“多谢枢密使夸奖!”

“末将愿为枢密使效犬马之劳!”

童贯点点头。

“大宋的江山,还得靠你们这些年轻有为的将军。”

“那些老掉牙的,该歇歇了。”

这话一出,旁边的刘法攥紧了拳头。

种师道垂着眼皮,像没听见一样,种师中见兄长失态,急忙请童贯进入辕门。

中军大帐。

火盆烧得正旺。

童贯大马金刀地坐在主帅的位置上。

丘岳、周昂等禁军将领站在左侧。

种师道、刘法等西军将领站在右侧。

童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说吧。”

“这仗,怎么打?”

刘法第一个站了出来。

“枢密使。”

“西夏人在横山一带经营多年,堡垒森严。”

“末将以为,当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先拔除外围的据点,切断他们的粮道。”

“再徐图进取。”

童贯把茶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

“稳扎稳打?”

“步步为营?”

童贯站起身,指着刘法的鼻子。

“官家让咱家带兵来,是来跟西夏人耗日子的吗?”

“七万大军,每天吃多少粮草你算过吗!”

“老成持重,失于进取!”

“照你这么打,打到猴年马月去!”

刘法梗着脖子。

“枢密使,兵者国之大事。”

“不可轻动!”

“西夏铁骑来去如风,若孤军深入,必中埋伏!”

“荒谬!”

童贯甩了一下袖子。

“咱家带的这七万禁军,加上你们西军。”

“十几万大军,泰山压顶!”

“直接捣毁他们的老巢!”

“三个月内,咱家要看到党项人的国主跪在汴梁城外!”

姚平仲立刻从队列里跨出一步。

“枢密使英明!”

“刘将军此计,太过保守了。”

刘法转头瞪着姚平仲。

“姚平仲!你懂个屁的打仗!”

姚平仲不理他,对着童贯抱拳。

“末将愿为先锋!”

“替枢密使分忧!”

“直捣西夏腹地!”

童贯哈哈大笑。

“好!”

“这才是大宋将军该有的样子!”

童贯走回帅案后。

“传咱家将令!”

“命姚平仲为前军总管!”

“拨两万精锐,粮草辎重优先供应!”

种师中忍不住了。

他走出队列。

“枢密使。”

“军马未动,粮草先行。”

“目前各州府征调的粮草,还未到齐。”

“新来的七万禁军兄弟,也不熟悉西北的地形气候。”

“末将以为,当等粮草充足,大军适应之后,再行进军。”

童贯冷冷地看着种师中。

“没粮草?”

“没粮草就更不能打消耗战!”

“越是缺粮,越要速战速决!”

童贯指着西军众人。

“禁军不熟悉地形?”

“那正好!”

“你们西军熟悉!”

“你们先顶上去!”

“这也是咱家给你们西军立功的机会!”

“怎么,你们不敢去?”

刘仲武站在后面,听得直冒冷汗。

他想起儿子刘琦的话。

这童贯,摆明了是要借西夏人的刀,杀西军的人。

刘仲武捂着肚子,突然哎哟叫唤起来。

他弯着腰,五官挤在一起。

“哎哟……”

童贯皱起眉头。

“刘将军,你这是怎么了?”

刘仲武疼得满头大汗,顺势跪在地上。

“枢密使……末将……末将这绞肠痧犯了……”

“疼得厉害……”

“怕是……怕是难以率军远征了……”

童贯盯着刘仲武看了一会儿。

他看出刘仲武是在装病。

但这老滑头既然不反对自己,留在后方也无妨。

“既然病了,那就歇着吧,本枢密最为体恤下情,只要是真与咱家一条心的,咱家从不苛待。”

“你留在后方,负责调拨粮草。”

刘仲武连连磕头。

“多谢枢密使体恤!”

童贯转过头,看向刘法。

“刘法。”

“末将在。”

“你和折可存,带一万人马。”

童贯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根小旗,插在一个偏僻的山坳里。

“去打这里。”

“盖竹川。”

刘法看了一眼沙盘。

“枢密使,盖竹川地形险要,易守难攻。”

“而且偏离主战场,打下来也无甚大用。”

折可存之前一直没有说话,但现在童贯的大刀都落在他脑袋上了,不说不行,所以也就试探性的开口了。

童贯冷下脸。

“咱家让你打,你就去打!”

“哪来那么多废话!”

“粮草补给,只给你们半个月的。”

“半个月内,拿不下盖竹川,提头来见!”

刘法咬着牙问道。

“那刘延庆的兵马呢?”

“为何不让他与我同去?”

童贯走回座位。

“刘延庆留在后方,护卫中军。”

刘法明白了。

这是要把他当成孤军,扔在外面自生自灭。

“枢密使!”

刘法大声喊道。

“此等安排,极其不公!”

“一万人去打盖竹川,半个月粮草,这是去送死!”

刘延庆缩在角落里,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种师道上前一步。

“枢密使,刘法将军所言极是。”

“盖竹川地势险恶,一万人确实不够。”

种师中也跟着开口。

“还请枢密使三思。”

童贯一拍桌子。

“放肆!”

“咱家是主帅,还是你们是主帅!”

刘法的暴脾气彻底压不住了。

他指着童贯。

“你懂个屁的军事!”

“你一个阉人,在京城里作威作福也就罢了!”

“跑到这西北来瞎指挥!”

“你是要葬送这十几万弟兄的性命!”

大帐内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童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刘法的手指都在哆嗦。

“反了……反了!”

“来人!”

“把这犯上作乱的狂徒给我拿下!”

门外的刀斧手冲了进来。

将刘法死死按在地上。

刘法挣扎着,破口大骂。

“童贯!你这祸国殃民的阉贼!”

“大宋的江山早晚毁在你们手里!”

童贯气极反笑。

“好,好得很。”

“违抗军令,以下犯上。”

“拉出去!”

“重打二百军棍!”

种师道脸色大变。

“枢密使不可!”

他走到大帐中央。

“二百军棍打下去,就是头黄牛也打死了!”

“刘法是一员猛将,不能就这么死在军棍下!”

“枢密使若要杀他,干脆给他头上一刀,也算痛快!”

折可大、折可求也纷纷跪下。

“求枢密使开恩!”

童贯看着跪了一地的西军将领。

他知道,这杀威棒不能打得太过火。

真把刘法打死了,西军怕是当场就要哗变。

“哼。”

童贯坐回椅子上。

“看在种老相公的面子上。”

“减去一百。”

“打一百军棍!”

“谁再敢求情,同罪论处!”

刀斧手把刘法拖出大帐。

扒去甲胄衣衫。

按在长条凳上。

两名粗壮的军汉举起水火棍。

“打!”

王禀大喊一声。

沉重的军棍带着风声砸下。

“啪!”

刘法闷哼了一声。

军棍是加了力的。

十棍下去,刘法的后背就已经皮开肉绽。

二十棍下去,鲜血顺着长条凳往下滴。

刘法咬着牙,硬是一声没吭。

他的双手死死抓着凳子边缘。

指甲断裂,木屑扎进肉里。

五十棍。

刘法已经有些恍惚了。

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

一百棍打完。

刘法的后背已经没有一块好肉,血肉模糊。

他趴在凳子上,只剩下微弱的喘息。

种师道走上前。

他脱下自己的大氅,盖在刘法身上。

种师中和种洌上前,小心翼翼地把刘法抬起来。

刘法半睁着眼睛。

他看着种师道。

“相公……”

种师道拍了拍他的手。

“别说话,回去养伤。”

刘法被抬回了自己的营帐。

军医过来上了金疮药。

疼得刘法浑身抽搐。

他趴在榻上,双手抓着被褥。

种师道坐在榻边。

帐内没有点灯。

黑漆漆的。

刘法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

“他这是要置我等于死地。”

种师道没说话。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

冰凉,坚硬。

他把那个东西塞进刘法的手里。

刘法摸了摸。

是一枚铜制的令箭。

“相公,这是?”

种师道压低了声音。

“这是老夫的私人令箭。”

“能调动老夫的三千亲兵。”

刘法攥紧了令箭。

“你带着伤,明天还要拔营去盖竹川。”

种师道站起身。

“到了那里,见机行事。”

“若事不可为。”

种师道停顿了一下。

“凭此令箭,调动亲兵。”

“自行突围。”

刘法抬起头。

“那相公你呢?”

种师道走到帐门处。

“老夫一把老骨头了,他童贯还不敢拿老夫怎么样。”

“记住。”

种师道掀开帐帘。

“不必愚忠。”

帐帘落下。

冷风被隔绝在外。

刘法握着那枚令箭。

伤口的疼痛让他清醒。

他看着漆黑的营帐顶部。

手慢慢地收紧。

令箭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

他闭上眼睛。

呼吸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沉重而压抑。

外面的风沙还在刮。

吹得营帐哗啦作响。

刘法翻了个身。

牵动了背上的伤口。

他咬着牙。

额头上的冷汗滴在枕头上。

他把那枚令箭贴身收好。

他睁开眼。

看着帐篷的缝隙处透进来的微弱火光。

那火光跳动着。

像是一只随时会熄灭的眼睛。

刘法盯着那团火光。

直到天亮。

帐外传来了号角声。

拔营的时辰到了。

刘法撑着床榻。

一点一点地坐了起来。

他拿过一旁的皮甲。

披在身上。

粗糙的皮革摩擦着伤口。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扶着柱子。

站直了身体。

一步一步往外走。

他掀开帐帘。

外面天色灰蒙蒙的。

折可存站在帐外。

牵着刘法的战马。

“将军。”

折可存看着刘法的脸色。

刘法没说话。

他走到马前。

双手抓住马鞍。

左脚踩进马镫。

他咬紧牙关。

猛地一用力。

翻身上了马背。

伤口被撕裂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

他死死抓着缰绳。

稳住了身形。

“走。”

刘法吐出一个字。

他一抖缰绳。

战马向前走去。

折可存翻身上马,跟在后面。

一万人的队伍,沉默地走在风沙里。

没有战鼓。

没有旌旗。

像是一群走向坟墓的幽灵。

队伍的最后方。

种师道站在高坡上。

看着那条渐渐消失在黄沙中的长龙。

他转过身。

走向中军大营。

童贯的华丽马车停在营地中央。

几个小太监正在擦拭车轮上的泥土。

种师道从马车旁走过。

没有看一眼。

他走进自己的营帐。

王进站在里面。

“相公。”

种师道走到书案前。

“先锋营练得怎么样了?”

“回相公,弟兄们都在练着。”

种师道点点头。

“继续练。”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公文。

“这天,快要变了。”

王进没说话。

他看着种师道的背影。

有些佝偻。

却依然挺拔。

王进退出营帐。

他走到校场。

先锋营的士卒正在挥舞着长枪。

“杀!”

喊杀声震天。

王进看着他们。

这些人,不知道还有多少能活着回来。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个布包。

那是种师道给他的退路。

他抬起头。

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一只孤雁从头顶飞过。

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

王进收回目光。

他走到队列前。

“再来!”

长枪再次刺出。

带起一阵劲风。

风沙继续刮着。

掩盖了所有的声音。

只剩下这无尽的荒凉。

和那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刀。

刘法的队伍在风沙中艰难前行。

盖竹川。

那是一个连鬼都不愿意去的地方。

他摸了摸胸口。

那枚令箭还带着他的体温。

他看着前方的路。

路很长。

也很黑。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出去。

但他知道。

他必须走下去。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他一夹马腹。

战马加快了脚步。

风沙打在他的脸上。

像刀子一样。

他没有闭眼。

他一直看着前方。

看着那片未知的黑暗。

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

把那口带着沙土的空气咽进肚子里。

然后。

他吐出一口浊气。

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他不再去想童贯。

不再去想朝廷。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活下去。

带着他的弟兄们。

活下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

一万名士卒。

一万条人命。

他们都在看着他。

刘法转过头。

“加快行军!”

他大喊一声。

队伍的速度快了起来。

风沙中。

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

最终。

消失不见。

只留下一串串脚印。

而同样的黄沙打在帐篷的牛皮面上,扑簌簌地响,人物的命运却终究不相同。

刘延庆坐在帅案后。

他手里拿着一块破旧的麻布,来回擦拭着腰刀的吞口。

刀刃映出他那张带着几分油滑的脸。

“父亲。”

刘光世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他年轻气盛,穿着一身崭新的鱼鳞甲。

甲片在昏暗的帐篷里闪着冷光。

“童枢密让咱们做后备,说是随时准备增援前线。”

刘光世走到火盆边,伸出双手烤了烤。

“这摆明了是让刘法去啃硬骨头。”

“咱们在后面捡现成的。”

刘延庆停下手里的动作。

“闭嘴。”

“童枢密的心思,也是你能妄议的?”

刘光世撇了撇嘴,满不在乎。

“本来就是。”

“刘法仗着自己能打,平时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

“这次让他去盖竹川,看他怎么收场。”

刘延庆把刀插回鞘里。

“当啷”一声脆响。

“咱们现在是夹在中间难做人。”

“童枢密要整西军,咱们得顺着。”

“可要是前线真顶不住了,咱们不救。”

“日后朝廷追究下来,那是杀头的罪过。”

刘延庆揉了揉眉心。

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亲兵在帐外大喊。

“王禀将军到!”

刘延庆猛地站了起来。

膝盖撞在桌腿上,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王禀?

童贯的心腹爱将!

他来干什么?

刘延庆顾不上揉腿,赶紧往外走。

“快!”

“随我出迎!”

营门外,王禀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

他穿着一身御赐的紫金甲,手里提着马鞭。

风沙吹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刘延庆一路小跑,脸上堆满了笑。

那笑容挤在一起,像是一朵盛开的雏菊。

“哎呀!”

“王将军!”

“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刘延庆跑到马前,亲自替王禀牵住缰绳。

王禀翻身下马,把马鞭扔给一旁的亲兵。

“刘将军,客气了。”

王禀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枢密使有几句话,让本将带给你。”

刘延庆连连点头。

“呦,原来如此,是末将迎接来迟了,将军快请!”

“快里面请!”

他转头看向刘光世。

“还愣着干什么!”

“快去吩咐火头军,把最好的酒肉端上来!”

“再去后营,把那几个新来的营妓叫来!”

“给王将军唱个曲儿!”

中军大帐里,很快就变了样。

火盆里添了新炭,烧得旺旺的。

案几上摆满了烤羊腿、手抓肉。

还有几坛子西域来的葡萄酒。

四个穿着薄纱的营妓,抱着琵琶和胡琴。

她们坐在角落里,咿咿呀呀地唱着。

帐篷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脂粉气和酒肉的膻腥味。

刘延庆端着酒杯,站起身。

“王将军。”

“这西北苦寒,没什么好招待的。”

“这杯酒,末将敬您!”

他一仰头,把酒干了。

王禀坐在客座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眯着眼睛,打量着刘延庆。

这老小子,骨头够软的。

童枢密说得没错。

西军里头,就属这刘延庆最会见风使舵。

“刘将军,这日子过得不错啊。”

王禀放下酒杯,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营妓。

刘延庆赶紧凑近了些。

“将军若是喜欢,今晚就让她们留在将军帐中伺候。”

王禀摆了摆手。

“免了。”

“本将今天来,不是来喝酒听曲的。”

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脸色一凛,杀气顿现。

“你们几个,滚出去。”

王禀指着那几个营妓。

营妓们吓得赶紧抱起乐器。

她们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大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沙声。

帐内只剩下王禀、刘延庆和刘光世三人。

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

刘延庆咽了口唾沫。

“将军,敢问枢密使他老人家有何吩咐?在下贵听宣读!”

王禀身子往前探了探。

“刘法去打盖竹川了,你知道吧?”

刘延庆点了点头。

“末将知道。”

“枢密使安排末将在此做后备,随时准备增援。”

王禀冷笑了一声。

“增援?”

他盯着刘延庆的眼睛。

“枢密使的意思是,让你按兵不动。”

刘延庆愣住了。

“按……按兵不动?”

“那前线要是吃紧……”

“吃紧就吃紧!”

王禀打断了他的话。

“不管刘法那边打成什么样。”

“哪怕是全军覆没。”

“你刘延庆,一兵一卒都不许动!”

刘延庆的手抖了一下。

杯子里的酒洒在了手背上。

冰凉的。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王禀。

“这……”

“这可是见死不救啊!”

“若是西夏人趁机掩杀过来……”

“怎么?”

王禀的声音冷了下来。

“刘将军要抗命?”

刘延庆赶紧把酒杯放在桌上。

“不敢!”

“末将不敢!万万不敢啊!”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童贯这是要借刀杀人啊!

他要把刘法往死里整!

刘延庆呼吸有些急促。

“王将军。”

“刘法末将可以不救。”

“那……折可存呢?”

“折家军可是跟着刘法一起去的。”

“若是连折可存也不管,折家那边闹起来……”

王禀端起酒杯,在手里转着圈。

“枢密使说了。”

“他只讨厌刘法一个人。”

“刘法当众顶撞枢密使,这是死罪。”

“至于折可存,若是他能逃出来,你接应一下也无妨。”

“但前提是,刘法必须死在盖竹川!”

刘延庆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但是在这炉火熊熊的帐篷里面,他满头满脸的居然在滚冷汗,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在夏天。

王禀看着他这副怂样,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刘将军,你怕什么?”

“他刘法死了,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刘延庆抬起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透着无可奈何。

“将军这话怎么说?”

王禀站起身,在帐篷里来回走了两步。

“世人都说,西北有四大将门。”

“种家、折家、姚家、刘家。”

“可这刘家将,说白了,不过是世人把你们几个姓刘的硬捏在一起罢了,和其他三家骨肉血亲,父子兄弟的将门有着根本上的不同之处。”

王禀走到刘延庆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们之间,又不是什么骨肉血亲。”

“他刘仲武是你大哥?还是他刘法是你兄弟?”

刘延庆的脸色变了变。

王禀的话,戳中了他的痛处。

“刘法仗着自己打过几场胜仗,被百姓捧成了什么‘天生名将’。”

“他平时拿正眼看过你吗?”

“在西军里头,他处处压你一头。”

“有什么功劳,都是他刘法的。”

“有什么黑锅,倒让你刘延庆来背。”

王禀转过身,看着刘延庆。

“本将都替你觉得委屈!”

刘延庆猛地握紧了拳头。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王禀说得没错。

刘法那厮,向来目中无人。

每次议事,刘法总是高高在上。

根本不把他刘延庆放在眼里。

凭什么他刘法就能代表刘家将?

我刘延庆差在哪儿了!

当然,刘延庆他自己本事不行,莫说他比不过刘法,就是在整个的西军里面也是垫底的存在,这个事实却被他忽略掉了……

刘光世在一旁听着,眼睛亮了起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

“王将军说得对!”

“他刘法算个什么东西!”

刘光世看着王禀。

“王将军。”

“刘法若是死在盖竹川。”

“刘仲武又是个称病避战的缩头乌龟。”

“这刘家将的中流砥柱,自然就该由我父亲来接任!”

刘延庆看了儿子一眼,没阻拦,显然刘光世现在所说,正是他此时的心头所想,只是由他的嘴巴把这个事情说出来,多多少少有点不合适罢了。

刘光世继续说道。

“只要童枢密肯支持我们父子。”

“日后这西北的刘家军,唯枢密使马首是瞻!”

“枢密使让我们打谁,我们就打谁!”

王禀听完,哈哈大笑。

他走到刘光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

“有志气!”

王禀转头看向刘延庆。

“刘将军,你生了个好儿子啊。”

“识时务者为俊杰。”

“枢密使最喜欢的,就是听话的人。”

王禀走回自己的座位,端起酒杯。

“只要你跟枢密使一条心。”

“别说一个刘家将的首脑。”

“就是这西北的节度使,枢密使也能给你弄来!”

刘延庆的眼睛瞬间红了。

节度使!

那可是他做梦都想得到的位置。

他猛地站起身。

端起桌上的酒杯,走到王禀面前。

“王将军!”

“请转告枢密使!”

“我刘延庆,知道该怎么做了!”

“从今往后,刘法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末将的大营,就扎在这里。”

“没有枢密使的将令,我刘延庆手下的人,绝不踏出营门半步!”

王禀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和刘延庆碰了一下杯。

“当啷。”

清脆的撞击声在帐内回荡。

“干!”

两人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刘光世在一旁看着,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帐外的风沙更大了。

吹得营旗哗啦啦作响。

王禀放下酒杯,用袖子擦了擦嘴。

“行了。”

“话带到了,本将也该回去了。”

刘延庆赶紧跟在后面。

“末将送将军!”

两人走到营门外。

王禀翻身上马。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刘延庆。

“刘将军,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若是盖竹川那边跑出来一个刘法……”

王禀的眼神变得像毒蛇一样阴冷。

“枢密使的刀,可不认人。”

刘延庆把腰弯得很低。

“末将明白!”

“绝不会有差池!”

王禀一抖缰绳。

“驾!”

马蹄扬起一阵黄沙,朝着中军大营的方向奔去。

刘延庆站在营门外。

直到看不见王禀的背影,他才慢慢直起腰。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刘光世。

“传令下去。”

“全军收缩防线。”

“多设拒马、鹿角。”

“任何人不得擅自出营!”

刘光世抱拳。

“遵命!”

刘延庆抬起头,看着盖竹川的方向。

那边的天空,似乎比这里更阴沉。

风沙里,隐隐约约传来了号角的呜咽声。

刘延庆眯起眼睛。

他把手按在腰刀的刀柄上。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刀鞘。

虽然他的刀还没有出鞘,可是无形的利刃已经架在刘法的脖子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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