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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五十章 一场公平交易


冯雅洁没有回答。

她只是认真地看着陆尘音,露出一丝浅笑,缓缓抬起手,伸向陆尘音。

那只手很轻,很淡,如同一抹幻影,慢慢抚过陆尘音的头发。

然后她整个人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褪去颜色。

军装的绿褪成了灰,军帽的五角星褪成了白,脸上的轮廓褪成了一层极薄的雾。

最后那层雾也散了尽,人就消失不见了。

铁笼底部,一副残碎的白骨地躺在积水里。

碎骨上兀自挂着破烂的军装。

我抱拳躲身,轻诵度人经。

只是刚起了个开头,就被陆尘音打断了。

她说:“别念了,师姐不需要这个。”

我说:“尽一份心意。”

陆尘音道:“你一个假道士,尽心意念度人经,一点诚意都没有。”

我说:“装得久了,假也变成真。何况,我也不会别的经。”

陆尘音道:“念什么经,用你最拿手的就行。”

我笑了笑,道:“信得过我?”

陆尘音说:“以前不信,觉得你这人神一道鬼一道,真也是你,假也是你,没个实在话,真要信了你,怕不是要被你卖了还要替你数钱。”

我说:“师姐看人真准。”

陆尘音道:“不过,现在我信你了。机谲如鬼,守心若城,行有绳墨,大直若屈,实可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

我说:“有点太看得起我了。”

陆尘音摇了摇头,道:“你比我强。你能做的事情,我做不来。”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看向笼底的白骨,轻叹了口气,道:“师傅看人才是真准。她以前其实是最不喜欢你这样的人。”

我说:“进观见她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她没有瞒我,我也没有瞒过她。”

黄玄然认我做高天观嫡传弟子,我负责守护陆尘音到成年能挑起高天观的担子。

这是一笔交易。

当时黄玄然就直言不讳。

现在,交易结束了。

陆尘音道:“我一直以为师傅拿我没办法,可现在才知道她只是不跟我在其他事上一般见识,只是在关键处简单使了手段,就把我拿得死死的。哪怕她人都走了,我也一样要落入她的算计。”

我说:“这是黄元君对你的慈爱之心,无可指摘。”

陆尘音问:“那你恨不恨她?”

我说:“她跟同我这样的江湖外道公平交易,就已经是对我的最大善意,如果没有这个交易,我怕是寿限到时就已经死了,哪能现在还活蹦乱跳跟人斗法争胜,四处惹事生非?”

没有黄玄然公开承认我嫡传弟子的身份,我又哪有资格同白云观照月照神、老君观李云天、楼观道素怀这样的正道大脉高人结识并受益。

他们肯耐下心来认识我指点我,可不是看我这个人好,而是看在高天观黄玄然的脸面上。

更别提赵开来、姜春晓这样的出身了。

取得延寿之法,横行东南诸地,手掌亿万财富,甚至能登堂入室,显名于京城,所有的一切,都是基于三年多前在高天观达成的那一场交易。

陆尘音道:“不管以后怎么样,你永远都是高天观的嫡传弟子,我亲自给你登籍名册,你想不承认都不行。”

我说:“你比黄元君的手段可是狠辣多了。”

陆尘音问:“难道你还想不认?”

我说:“没有高天观的虎皮,我在东南亚的一应经营就都要化为乌有,不认可不行。”

陆尘音点了点头,解下玄然刀,又从袖子里滑出喷子,一并扔给我,道:“我以后用不着了,都归你了。这枪是我在白云观时新炼的,比原先那把更好用些。”

我说:“你还真是个听话的好徒弟。”

陆尘音叹气道:“愿赌服输。谁让我算计不过师傅呢?为了师姐这事,我们两个吵了不知多少回,最后那次她好像很无奈地问我,是不是杀了加央扎西就算完。我说杀了加央扎西给师姐报了仇也报了她救我的恩,自然就算完了。这样不算完,哪样又算完?于是她就跟我约定两件事。一个是杀加央扎西只能在她死后去做,另一个是杀了加央扎西之后就必须老实回高天观做主持,直到有能接替我的新主持为止。我当时还觉得自己终于胜了师傅一回呢,现在才知道,我其实被她牵着鼻子走了。以她的本事,又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加央扎西背后还有卓玄道呢?她那么伤心,不仅仅是因为师姐遇害,还是因为师姐遇害是她当年行事未尽所致的承负。她在最后那些年,一直认为师姐归根到底是她害死的!”

这才是让黄玄然入魔考不得破解的真正原因。

她最恨的不是加央扎西,也不是卓玄道,而是她自己。

我说:“黄元君这是真正为你好。”

陆尘音道:“我知道,只是心里不服气罢了。能找到师姐的尸骨,让她得以解脱,我就已经很满足了。这世上的事,又哪能强求圆满无缺,尽心尽力就行。”

我说:“黄元君要有你这般心思,大约也能破除魔考。”

陆尘音道:“魔考,就是因为人心有不足而生啊。人心不足,魔考不绝,过得这关,还有那关,总有一关是心里过不去的。所以说,没人能最终破除所有的魔考,也就没人能够成仙。地仙府一帮子外道为了成仙不择手段,疯魔偏执,这成仙本身就成了他们的魔考,再怎么折腾也不可能破除。就算没有你,也一样会有别的什么人或是什么事,让他们的谋划最终落空。”

听她这么一讲,我立时心有所感。

越是想求什么,什么就是不得解脱的魔考吗?

可人又怎么可能无所求呢?

我便笑道:“你这主持还没正式上位,就先想着指点我迷津了。”

陆尘音道:“你的心思极硬,我哪可能指点得了你,还是得你自己能想清楚才行。”

我说:“不如像其他人那样赠我点字句来指点。”

陆尘音却道:“我要赠你的,早就赠给你了。比他们所有人都早。只是你全没当回事。”

我微一错愕,但旋即醒悟,笑道:“是啊,是啊,早就赠给我了,是我自己的不是。多谢师姐指教。”

就很正式地向她躬身稽首拜谢。

陆尘音也端端正正地回了一礼,便不再同我多讲,转而对铁笼内的尸骨轻声道:“师姐,我带你回家吧。”

她没用我帮忙,亲手把尸骨一块块捡起来,连同破碎的军装一并,用外衣包裹好了,仔细捧在怀里,方才与我一同返回地面。

格色寺的大火已经蔓延全寺,烧得正旺。

我们两个穿过火海,登上高处,寻了个适合的地方坐下来,注视着熊熊燃烧的格色寺。

大火烧了整个下半夜。

经堂、僧舍、偏殿、扎仓,一座接一座地塌下去。

山下那些帐篷里的信众全都涌出来了,黑压压地站在山脚,仰头望着山坡上的火光。

寺里的僧众一度尝试救火,但火势过于猛烈,所有的尝试都没有成功,甚至还因为此搭进去了好些个人,最终只能在杰摩的指挥下抛下所有,逃出格色寺。

等火势稍歇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整个格色寺尽成废墟,只有那尊雪山女神像完好无损,只是被熏黑了许多。

看够了的陆尘音起身,道了一声“走了”,便即带着冯雅洁的尸骨径直离开。

我目送她消失,方才返回格色寺废墟。

杰摩正带着僧众在废墟里清理余烬,翻找可用的物品,看到我出现,都是沉默不语,既没人说话,也没有阻拦我。

我在瓦砾堆里找到了边巴僧舍的位置。

僧舍已经变成一个深坑,坑底积着半尺深的雪水,水面上漂着焦黑的碎木。

炸药的量很大,坑壁被炸得光滑如镜,坑底除了烧焦的碎木和碎瓦,什么都没有。

卓玄道没有留下任何残骸。

我不相信他真就这么死了。

既懂高天观正法,又有地仙府外道术,还学会了密教的颇瓦法,不可能就这么轻易死掉。

陆尘音也不相信。

所以她把刀枪都给了我。

剩下的事情就是我与地仙府之间的仇怨,同高天观的这桩公案无关了。

她得遵守承诺,回去做她的高天观主持。

傍晚时分,三架军绿色的直升机呼啸着从天而降。

飞机上下来好些人。

居中领头的是古先生。

楚红河依旧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边。

再后面一大群都是本地数得着的大人物。

杰摩带着众僧放下手头的活,上去迎接。

古先生就在杰摩的陪同下,简单地看了一下格色寺的情况。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整个寺都烧得干干净净,比起旧日废墟来,唯一的区别就是垃圾更多,断壁残垣更多。

修复是没可能了,想再现格色寺,就只能二次重建。

古先生就问杰摩在重建格色寺这方面有没有什么需求。

这话其实不应该问杰摩。因为他是外来的。古先生不可能不明白这里的区别,可就是坦然地问了。

杰摩沉默许久,方才说:“古先生,这格色寺旧日原本是罪渊之所,遭地动天罚而毁灭,如今才刚刚建成开寺,就又遭大火烧毁,想来是佛祖还在惩罚这罪恶之地,不准许重新建寺,方才又降下大火。既然这样,格色寺就没必要重建了,便是废墟放在这里,也算给雪域诸寺僧做个警醒。这边的一应人事物品便落到红山宫去便是。”

说到这里,他颇为遗憾地道:“大胜法王的转生之灵昨晚也丧生在了大火里,格色寺这一脉传承,就此断绝,再无法可传了。”

古先生对杰摩的态度很是赞赏,又客气了几句,表态会拨些经费给红山宫,用于支持接收格色寺。

三言两语音,便算正式确认格色寺再无重建可能了。

一应事情都谈完落定,古先生也不打扰杰摩带人清理废墟,转身打发楚红河过来找我,想问我几句话。

我就问:“不去行不行?我现在就跑来不来得及?”

楚红河想了好一会儿,才说:“大约是来得急。以你的本事,这次只要跑了,以后再想抓你难如登天。”

我哈哈一笑,拍了拍楚红河的肩膀,倒底没有真跑,只跟着他回来见古先生。

古先生见面就问:“小陆元君呢?”

我说:“回高天观去继承主持之位了。”

古先生紧绷的面孔,微微松驰。

我就又补了一句,“带着她找到的冯雅洁的尸骨一起。”

古先生的脸立刻又板了起来,问:“她想干什么?要带尸骨进京吗?”

我笑道:“你把陆师姐当成什么人?她是想把冯雅洁的尸骨埋在金城高天观。”

古先生被我怼了一句,也不着恼,只说:“带回高天观好,很好。冯军医当年本就是黄主任收的学生,算是你们高天观门下的嫡传弟子,回高天观安葬正合适。小陆元君有没有说别的,比如个人有什么诉求?”

我说:“这个问题得问她,问我没用。”

古先生问:“对我就没什么可指教的吗?”

我哈地一笑,道:“这个可不行,那是我师姐。”

古先生点了点头,道:“接到消息,说格色寺着了大火,我当时很是担心,还有些生气,毕竟你跟我保证过格色寺和丹措州都不会乱,现在这一把火烧起来,很难不会生出乱子。所以我才会急着赶过来,以防万一。只是我怎么也没想到,你居然能说服杰摩出面收拾乱摊子。你是怎么做到的?自打红山宫换了年幼的新主人后,杰摩这些人就都谨言慎行,不愿意参与任何事情,只一心一意想等红山宫新主人长大再说。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说:“当然是靠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讲道理了。”

古先生道:“怎么讲的道理,也教教我。”

我说:“这可教不会,这个道理只能我来讲他才肯听,别人讲了,就算肯听也要打折扣。”

古先生问:“为什么他只肯听你的?”

我说:“他很怕死,尤其是怕红山宫新主人长大之前死掉,所以对着我的时候,就很好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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