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去丰都
姜时张了张嘴，吐出两个字，“抱歉。”
她方才出口后才觉着自己异常冒昧，遂直起身，后退了几步。
“没关系，您还是第一个问了我的死因后，如此和我说抱歉的。
小女子李米央，不知姑娘如何称呼？”李米央想笑，但她脸上实在没什么肉，哪怕是笑，脸上都带着两分刻薄淡漠的意味。
若是脸上挂着二两肉，笑起来也是个可爱的人。
姜时后退，心中越发警惕，并不想再多言，没有搭她的白，更别提告诉她名字，只道：“可能您之后也会遇到的，我这样的人很多，不打扰了，我先回去修门去了。”
有理有据，有实物，她没说谎，确实是要回去修门去了。
李米央闻言，抬头看着她，嘴角放平，手里的头发被放在河里搓洗，却也没阻止，仍旧蹲在原地，表情有些低落，带着一点真实的失望。
道：“好吧，我以为可以和您多聊一会儿呢！”
姜时嘴角一勾，淡笑一声，没说话，未作任何客套的承诺，转身离开。
昏暗的天越发黑沉，按照她的感觉来说，算天黑了。
夜半，她正打坐修炼，四下安静非常，任何一点声音被凹显得特别刺耳。
“扣、扣、扣扣。”刚安好的门板上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姜时心里叹气，缓缓睁眼，眼中没有一点多余的情绪，既没有被打扰修炼的懊恼，也没有夜半被鬼敲门的害怕。
余光瞥见正见李米央坐在自己身边，对着她笑，苍白的脸上隐隐地带着两分意味不明的意味，静静地打量着她。
“李姑娘，您找我有事儿？”还是熟悉的话，她最近总是在这么问。
李米央拖着湿哒哒的头发，歪头看她，诚实道：“想与您再多聊聊，姑娘莫要怪我打扰。”
这话说得小心又满满歉意，姜时一口气叹在喉咙里，倒是一时不知该不该和她聊聊了，一方面也是担心再受她的影响，另一方面，她确实也不知道该和一只鬼聊什么？
看着她湿哒哒、披在脚边的黑发，姜时到底没拒绝，还是点了点头，“李姑娘您想聊什么？”
李米央飘着，浮空与她对坐，开口，似在讲一个故事……
姜时静静地听着，未打扰，未评判，亦未共情那黑暗的，又充满血腥的复仇故事。
只是她也没料到李米央话这般多，要早知就唤醒玉瑶和她聊了，说不定两人真能一来一回对一宿。
“姑娘，您说他们该杀吗？”
姜时沉思了一下，认真道：“不该，但，杀了也可以理解。”
“是吗，所以，我没有错对吗？”
姜时侧头看她，这是两回事，反问她，“可是，若没错，您又岂会在忘川千百年徘徊？”
李米央一愣，“是啊，是呀，我有错。”
说着说着站起身，“其实我原名也不叫这个，我原叫李米羊，猪狗牛羊的羊，可从前，这么个作贱人的名字却叫我真心高兴了好几年的。”
她那时是村里唯一有大名的女孩儿呢！
姜时皱眉，听懂了她话中的隐意，她曾见过，灾荒年，凡间男子会拿自己的妻子出去换粮食，字无贵贱，人却要分明。
至于为何会有这个羊字，她没懂，不敢乱猜，可能她母亲貌美，多添换了一块羊肉的意思。
……
其实不是，只是在那个穷困潦倒的地方，羊什么意思，她就是什么意思，当时不是，预备上也是的。
“其实若是没有那人，我也就此认命了，或者说，我都不知道什么是命，就连痛苦都是泥土地的味道。”那是刨不完的黄土，一背一背砍不完的柴，担不尽的水，永远拧不干的衣物。
她的痛苦都被按着浸泡在村头的烂泥地里，每一次呼吸，嘴里、鼻孔里都是烂泥。
“她还给我改了一字，央，这是她的姓，你们修士追求长生，得道成仙，所修妙法，可搬山倒海，一念换天……如此神通，却解不了凡人困苦，姑娘，在您看来，若人人修道都只为自己，那何人又为苍生？
……这个世界的恶如忘川河一样，流不尽，淌不完，没有源头也没有个归处，只有痛苦如是清晰明了，叫人盼着它自己结痂，又控制不住地撕掉，一遍一遍，叫自己记着。”
耳边传来她似悲似泣的絮叨，言语之间毫无章法，仿佛只是在发泄情绪，又好像在与她剖白自己的世界。
久久地呐喊，悲鸣似在求救……
姜时看着蹲在门口的蟾蜍，久久不语，“抱歉，我……”
李米央收放自如地抹去眼泪，面带一笑，半似嗔怪，“您怎么又说这个，其实我都放下了。”
姜时：“……”不是，她是想说：抱歉，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当然，她确实也不知道该怎么拯救她，她从来都做不了别人的救赎。
“姑娘您心肠好，不知道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姜时心里一惊，暗道，终于还是来了。
这都让她有些无奈了，“您请说，不过我能力有限，太过的，恕我无能为力。”
李米央靠近她，身上的衣服带着淡淡的忘川河水的味道——执念，翻涌的罪恶以及冥界罚邢凛冬似的酷寒。
“姑娘，我想请您，帮帮我，帮我去丰都城找个人。”
“人？”
李米央点头，是人，“嗯，身上带着一块这样花样的玉佩的女子，替我稍一句话。”
黑发的长发一甩，水渍在地上形成一个花样。
‘祸绒花！’姜时惊讶。
她曾在阵参的藏书阁中见过，那时不知，后来留心之下，倒是知道了这花。
佩戴此花者，姻缘自定，可也有一点不好的，便是，这是痴儿在三生崖上求来的，意味着被捆绑的爱，不知祸福，但名中荣字不显，祸行于道，姻缘偏轨。
悬空崖顶又被寒风托举的爱恨情仇。
令人叹息，姜时还是将喉咙里留着的叹息，叹了出来，问，“什么话？”
“问她可曾记得，史家村李米央，在忘川河里等她，这就一句，姑娘代为传达就可以。”
姜时第一次接这么简单的活儿，还有点意外。
自己是要去丰都，她应该是算到了，自己要出冥界，要去丰都的封馗龛。
不然，也不会找上自己。
姜时却没有立即答应她，神念一动，爻问六卦成。
卦象静而未动，自己并非决定这件事儿的人，所以说，她说与不说，这件事都不会成。
也就是说，那人不会来。
姜时点头，道：“我不确定我能不能找到那个人，以一月为限，找不到我也不会再找，我要出冥界。”
李米央闻言，流下一滴泪来，“如此就可以了，找不到那也是我的命了。”
若是她不来，那她也就认命了，毕竟认与不认命，她的一切思想都源于她。
姜时点头，识时务的应下。
一个被沉塘后就化作厉鬼杀了大半个村子的女人，因缘际会之下被人送到了忘川河中，为人不能评判，但行事却一定狠辣，嗯～独到，她会有其他方法让自己答应的。
索性就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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