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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十) 禅山雪,古庙钟


……

大夏,新元,冬。

十余载烽火,前梁宗庙倾颓,宫阙易主。

徐平披甲执剑,踏碎奉天最后一道宫门。

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罢黜女帝姜氏,改立国号,登基为帝。

史书工笔,将之半生筹谋算计、铁血手腕尽数记下。有人骂他篡逆奸臣,有人敬他定鼎枭雄,褒贬不一,功过难评。

新朝初定,百废待兴。

徐平励精图治,革除旧弊,轻徭薄赋,安抚流民,以雷霆手段镇压反叛,以怀柔之心收拢人心。

时历五载,天下渐安,烽烟散尽,元武远退华州,梁人终得一席安稳,耕作生息。

新朝五年秋,天下大定。徐平下诏,于紫琅山封禅,告慰天地,昭服八方。

銮驾绵延数十里,羽林军护卫左右,文武百官随行,声势浩荡。

行至半途,帝传圣旨,改道德安郡,前往云鹭山。

随行大臣皆是惊疑,云鹭山非封禅之地,亦无战略之要,不知陛下缘何执意前往。

对此,唯有近臣心知。

深山之中,藏着一座古寺,寺里住着一个陛下记挂了许久之人。

车驾行至山脚下,便不能再进。

徐平换下龙袍,身着素色常服,只带裴擒虎与杨定,徒步登山。

此间秋意正浓,红叶满山,落木萧萧。

轻风拂过,带着几分秋凉寒意。

山路蜿蜒,石阶覆着薄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徐平步履稳健,却走得极慢。仿佛在循着多年前的记忆,一步步靠近心底那个她。

越往山上走,人烟越是稀少。

偶有鸟鸣山幽,钟声隐隐。

行至山腰,一座青瓦古寺隐于林间。寺门简陋,匾额斑驳,依稀辨得“静心斋”三字。

没有香烟缭绕,没有香客往来,唯有一堵矮墙,圈起一方清净天地,与山下的繁华盛世、皇权威仪,隔得遥遥相望。

“陛下。”

杨定于上前叩门,徐平抬手拦下。

“你等留在此处,任何人不得靠近。”

说罢,他独自上前,指尖抚过院门,粗糙的木纹,仿佛触到被岁月尘封的过往。

长春宫的烛火,朱雀街的飘雪。

“愿……你我此生再不相见。”

抬手仰望,昨日重现。

沉默多时,徐平叩响寺门。

三声过,在此寂静处,格外清晰。

不多时,寺门被缓缓拉开。

开门者,是位年长尼姑。素色僧衣,面容平静。见了徐平并无半分惊慌,双掌合十,微微颔首。

“施主何人?来此何事?”

“朕……”徐平顿了顿,淡淡开口,“我乃奉天人氏,寻一位旧人。顾秋蝉。”

老尼闻言,眼底掠过了然,并未多问,侧身引路。“施主随我来。”

寺院不大,庭院清扫得干净。

院中栽着几株桃树,枝桠疏朗,若是恰逢春日,想必桃花盛开。

只是此刻叶落枝枯,唯余几分萧瑟。

穿过前殿,来到后院禅房。

禅房窗棂敞开,一道素色身影端坐于蒲团之上,手持木鱼,轻声诵经。

昔日青丝早已落尽,只留一头短发。

僧衣裹着清瘦的身形,少了当年深宫之中的明艳锋芒,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淡然与沉寂。

多年风霜,岁月无情,当年风华绝代的顾太后,如今已是年近四旬的出家人。

徐平站在禅房门口,脚步顿住,久久未曾挪动。

老尼退到院外,将一方天地留白。

诵经声停下,顾秋蝉缓缓转过身,看向门口男子。

岁月,同样待徐平不薄。在他眼角刻下细纹,鬓角染上风霜。

昔日玄色大氅、银线暗纹的徐少保,如今一身常服,半尺须髯,眉眼尽是帝王威仪,不怒而止。

“你,还…好么……”那双藏尽算计与隐忍的眼眸,此刻望着她,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愧疚?遗憾?还是深藏多年的念想?无人知晓。

再见故人,没有了当年的冰冷与决绝。只剩心意难平。

四目相对,跨越了十数载春秋,隔着乱世烽火,隔着皇权霸业,隔着半生恩怨情仇。

没有惊呼,没有质问,没有怨恨,唯一片沉寂。

“阿弥陀佛。”顾秋蝉抱着僧衣起身,双手合十,微微躬身。“施主远道而来,却不知有何贵干?”

一句“施主”,将所有过往尽数斩断。

徐平喉间微哽,良久开口,语调低沉,带着几分难掩的沙哑。“你……还好么……”

“身在佛门,清心寡欲,诵经礼佛,无牵无挂,自然安好。”顾秋蝉语气淡然,目光落在院中的桃树上。“山中岁月悠长,不问世事,不知山下已是何番光景。”

“天下初定,百姓偷得几分安稳。”徐平迈步走进禅房,目光扫过简陋的陈设。

一桌一椅一榻,一尊佛像,一串佛珠,再无他物。

她便在这方寸之地,度过了一年又一年。

“陛下励精图治,定国安邦,此乃天下之福。”顾秋蝉依旧未曾看他,语气疏离。“此万金之躯,不该来这深山古寺,扰了佛门清净。”

一口一个“陛下”,早已将彼此身份划得清清楚楚。

徐平停下脚步,站在身前,看着她苍白清瘦的面容,看着她眼底无波无澜的平静,心中虽翻江倒海,面上却依旧沉稳。“徐平来此,只为见一故人。”

“故人已逝。”顾秋蝉终于抬眼,目光中无爱亦无恨,“除夕夜的那场大火,顾秋蝉便已经死了。寺中只有了尘师太,无顾氏遗女。”

了却红尘,断绝尘缘么……

徐平眼角微颤,闷痛蔓延开来。

说当年之事?提万般算计?亦或是,心中还未忘却。

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覆灭大梁,登基为帝,坐拥万里江山,权掌一国苍生,算是不虚当年决议。

可午夜梦回,总会想起北门一别。

“天凉了,该添些衣物。”徐平开口,试图寻个话题。“在这寺中用度,可还宽裕?若缺些什么,我派人送来。”

“佛门清净地,粗茶淡饭足矣,无需俗世奢华。”顾秋蝉轻轻摇头。“陛下不必费心,了尘早已斩断尘缘,无需陛下照拂。”

“我……”徐平看着她,言语顿挫。“当年你问我,桃花开时,会不会想起你。”

顾秋蝉指尖微顿,却未曾言语。

“我在将军府栽了几棵桃树。”徐平的声音很轻,似乎还有几分复杂。“这些年,每每盛开之时,我总会去看。”

顾秋蝉闻言闭上眼,睫毛轻轻颤动,过去良久,方才开口。“往事如烟,早已散了。

陛下身为帝王,心系天下,不该执念于过往尘缘,误了国事,也扰了自身。”

“嗯……”徐平上前几步,又赶忙退后。“我今来此,只为一见。你既安好,便足矣。”

顾秋蝉再度沉默。

几息后,她转身拿起案上佛珠,重新端坐于蒲团之上。“陛下既已看过,便请下山吧。

天子当居庙堂,不该流连于山野古寺,惹人非议。”

“多有叨扰。”徐平看着她的背影,终究没再多说什么。“我……走了。”

再看一眼,将这身影刻在心底,他缓缓推开房门。

“秋蝉……”脚步沉重,走出禅房,却又突然回头。“这几年,宫里也栽满了桃花,是你喜欢的白碧垂枝。”

“咚!”“咚!”“咚!”

木鱼敲响,却无半句言语。

合上房门,徐平走出庭院,走出了寺门。

他与她,彻底隔在两个世界。

木鱼声不再,回眸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顾秋蝉泪如雨下。

万里江山,皇权霸业;青灯古佛,了却残生。

山风再次拂过,红叶飘落,落在徐平肩头。

站在山门前,他久久未曾挪动,直到裴擒虎轻声提醒,才缓缓转身,一步步走下石阶。

銮驾启程,前往紫琅山封禅。

徐平坐在车辇之中,掀开帘幕,望着渐行渐远的她,闭上了双眼。

此生,终究是再也不见。

封禅大典如期举行,礼炮齐鸣,礼乐奏响,徐平登高山之巅,祭天祭地,接受百官朝拜,声震云霄,威名远扬。

只是无人知晓,他的心底,始终埋了一座深山古寺,藏着一位清瘦身影,和一段无法言说的遗憾。

岁月流转,又是十余载匆匆而过。

徐平在位期间,四方征伐,穷兵黩武,与武成乾斗了一辈子。

元启二十五年,冬。

徐平积劳成疾,久病不愈,于除夕夜崩于太极殿。

漫天飞雪,落满宫墙,如同当年朱雀大街的那场飘雪,冰冷刺骨。

帝王驾崩,天下缟素,举国哀悼。

消息随着驿卒快马加鞭,传遍天下,也顺着山路,传入了静心斋。

这一日,顾秋蝉依旧端坐于禅房之中,手持木鱼,轻声诵经。

院中的桃树,又落了一层薄雪,枝桠光秃,不见半分春色。

老尼姑走进禅房,双手合十。“山下传来消息,当今圣上,驾崩了。”

木鱼声,戛然而止。

佛珠崩裂,滚落一地。

她,沉默了许久许久,未曾言语。

窗外的雪,簌簌落下,落在窗棂上,如同当年马车外的雪沫声响。

仿佛又听到了当年北门出京,那个玄色大氅男子,低沉的声音。

“人生若只如初见。”

“愿你我此生再不相见。”

“你会想起我吗?”

“不会。”

半生恩怨,半生执念,半生牵挂,终究随着帝王驾崩,彻底画上了句号。

那个算计她、利用她、却也记挂她半生的徐平,那个覆灭大梁的徐平,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桃花盛开之时,不会再有人,想起她。

顾秋蝉缓缓低头,看着手中的木鱼,眼眶早已泛红。

没有痛哭,没有哀嚎,两行清泪,无声滑落,滴落在木鱼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抬手,木鱼声再次响起,清脆而缓慢,在寂静的古寺中回荡。

“咚”“咚”“咚”!

一声又一声,敲碎了过往,敲散了执念,也敲尽了这一世,所有未能言说的爱恨与情仇。

当晚,禅院内,顾秋蝉换上红衣,面朝奉天,心绝于此,随徐平而去。

从此,世间再无徐平,亦无顾秋蝉。

唯有山间飞雪,古寺钟声,岁岁年年,永不相逢。

……………………….

月廊风软,灯影摇红。

她立阑边,凤袍轻垂。

太后顾氏,眉眼倾城。

他阶下俯首,心藏锋刃。

一眼惊鸿,一念算计。

再遇她,笑带媚骨。

以身为饵,诱他入局。

罗帐春暖,肌肤相触。

情是假,谋是真。

承欢,亦在布网。

枕边温存,眼底寒霜。

她算权柄,他算江山。

机关迭起,步步相逼。

一朝跌落,满身风霜。

铁锁加身,狱冷刑伤。

世人皆道,天下帝王无情。

半生相杀,半生相误。

爱沉权谋,恨掩衷肠。

古寺钟声,封禅路长。

初见惊鸿,再见成劫。

算尽天下,却是,输了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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