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0章 赚麻了赚麻了!
想着那可能并无多少定数的「赈灾粮」,郑书心里焦急万分:“张大人!吴大人!你们……”
他还想说点什么。
却是再连话都还没说出口,就被布政使张守给打断了:“郑大人,你就是勒着本官的脖子,本官也给你变不出来粮食啊。”
说罢,他干脆直接不理会郑书。
抬眸朝外面看去,招了招手:“来人!送客!!”
东昌府一府知府,他不得不见,但现在显然已经没了耐心,走个流程演个戏之后,便要把人打发了去。
而随着他话音落下。
外头也立刻有人走了进来,一左一右挡在郑书面前,朝门口伸手虚引:“郑大人,请。”
“这……这……张大……”
“郑大人,请。”来人再一次重复道。
郑书说话连连被堵,面前还挡着两个人,更让他看都看不到张守和吴奕德,紧张忙乱支支吾吾了片刻后,终究也只能摇着头甩了甩破烂的袖子,长叹了一口气:“嗐……!!!”
“下官告退……”
郑书脸上的表情格外复杂,既有不甘、失望、失落、无奈,更有为难和愧疚——东昌府的百姓正水深火热,而他这边却是无功而返……
可告辞过后。
他也只能佝偻着身子,背影落寞,朝外蹒跚而去……
一路出了藩台衙门,迎面而来的是闷热和丝丝细雨打在脸上,身后那“砰——”一声的关门声音,沉重而绝情。
郑书回头看了一眼,藩台衙门的朱漆大门紧闭,屋檐下昏黄的灯笼映照着……【公生明】三个大字。
郑书在黑夜的细雨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眼神一凛,愤愤地在地上啐了口唾沫:“he~tui!!”
“济南府乃是山东治所,怎会这么快就连一粒炊米都拿不出来?现在又不是遭灾一两个月乃至好几个月的时候,说起来这洪涝泛起来也没多长时间,就算济南府受灾,短期总还是能够的!”
“当今陛下乃是心系百姓的仁君,我不信陛下会对山东百姓坐视不理!但凡他们肯匀出来些粮食,大家一起勒紧裤腰带撑一撑……等朝廷的恩典下来……”
“可他们就是不拿出来,就是不肯拿出来!”
“这可如何是好啊!”
“唉……”
郑书失神看着那块写着「公生明」三个大字的牌匾,失魂落魄的呢喃着道。
他是山东东昌府的知府,虽说只管一府之地,但去年整个山东布政使司的收成、课税情况……他多少还是有些数目的。
也正是因此。
他才一路从东昌府冒雨而来。
谁承想……藩台衙门和臬台衙门这两边……竟都是不肯通融一点……面上漂亮话说着,手指缝儿却是始终闭得紧紧的。
可对方如此,郑书却一点办法都没有:“难道我东昌府的百姓……唉……”
他伫立在藩台衙门门口许久。
屋檐下的灯笼随着时不时飘来的风,摇了又摇,黑夜死寂无声。
也不知多久。
才只能满腔无奈和嫉愤,悻悻转身,被黑夜吞噬。
……
而当郑书在藩台衙门门口急得团团转的时候,藩台衙门的后堂之中,却响起了一阵阵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个郑书!不知好歹!”
“要粮?这个时候,谁给他粮!?平日里不烧灶,这会儿反理直气壮求到咱们头上来了,呵!”
“当咱这官场上的事情都是儿戏么!”
“一点不懂事。”
此刻,之前还蹙着眉头,一副无可奈何模样的山东布政使张守脸上,已经换了一副揶揄嘲讽的笑容,吐槽道。
郑书是一个不那么灵光的,所以他才能一路从东昌府跑到济南府这边来要粮,以为自己能要到粮。
也是因此,张守平日里就不太喜欢他。
说完,张守的目光看着门口,看着郑书刚刚离开的方向,透着嫌恶:“好歹也是个四品官了,居然还能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说罢, 他摇了摇头,慢悠悠收回目光,随手端起了身旁几案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
片刻后抿了抿嘴。
把吃进去的茶叶“呸”地一声吐回茶碗放到一边,漫不经心地点评了一句:“啧,今年这茶叶……不太好。”
旁边的提刑按察使吴奕德也是轻嗤一笑:“呵呵,这种人是呆子,一根筋,认死理的。这种人最烦了,天天就会把什么黎民什么百姓的,挂在嘴边——显得他们清高。”
“现在粮价多值钱?”
“外头市面上,多少人拿大价钱想买还买不着!他还想凭他那一张嘴把这么金贵的东西要了去?他那张嘴金子做的啊?”
“别说他平常不懂事、不知道烧灶,他就是平常烧了灶,这粮也决计不会给他呀!”
“这傻子,真是傻得可怜。”
“咱们有粮也得握在自己手里不是?”
“要是现在把粮拨给他,回头市面上恢复平静了,他东昌府就是能还回来十倍的粮,那也不值当啊!”
他刚刚面上虽然做出一副想要劝张守的样子,可实际上,他和张守也就是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打发郑书罢了。
此时来借粮的郑书一走,两人的面目便也露了出来。
二人一个布政使、一个提刑按察使,平日来往密切,在这种事情上向来都是穿的一条裤子,不分你我,此时更是一拍即合,张守立刻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道:“可不是?咱们还正嫌粮不够用!”
“话再说回来,天要下雨,河要泛滥,这种事情哪次不要死人的?那群泥腿子苦一苦,挨一挨,这事儿不也就过去了么?运气好的,说不准就能活下来,就他郑书这呆子,咸吃萝卜淡操心!搞得一副苦大仇深、天塌下来的样子。”
在他们这些人眼里看来。
百姓的命本来也算不得命,活不活死不死的,就那么回事儿,发了洪灾死的人……那叫正常损耗。
而听到张守说这话。
吴奕德似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一般,目光左右瞥了一眼,确定此间没有旁人,随后才压着声音的道:“说起这事儿,老张,新一批下发到济南府流民区那边的赈灾粮,从粮仓里运出来了没?”
张守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道:“老吴,你这话说得,办这事儿本官还能不妥当么?”
“且把你这颗心揣进肚子里去吧!”
一边说着,他甚至还有闲心拍了拍吴奕德的大腹便便,同样压着声音道:“这一批今天上午就从粮仓里运出来了,还是老规矩,两成送到济南府的流民区,八成进咱们自己的私库里,且囤着呢!”
“耽误不了你的事儿!”
说完,还带着深意朝吴奕德挑了挑眉头,露出奸诈的笑容:“你就只管你的臬台衙门那边别出事儿,该压下去的都压下去就是了。”
不错。
他们提起「赈灾粮下发给济南府流民区」,可不是真的担心济南府的灾民、流民之生计。
他们满脑子想的——是把这所谓的「赈灾粮」趁机据为己有!
官府粮仓,无论是进还是出,都有严格的取用审批程序,取一批粮食出来是做什么用的,谁批的,有没有相应的缘由、证明文件、批文……这些都必须合理合规地交代清楚。
平日里想要打主意,当然难,风险还大——没有合适的由头,办起来还容易显得突兀。
可是现在却不一样。
黄河发大水了,淹了农田和屋舍,就有大批百姓到处流窜、灰头土脸眼巴巴等着朝廷赈济。
如此,他们便有合理取用官粮的理由和手续了。
至于这取出来的粮,分散运送到各个流民聚集地……实际上有多少是真送到了流民嘴里,赈济流民的粥是稀一些还是更稀一些……
赈济点繁多、流民也多,到处都混乱无序、杂乱无章的。
这谁能真正管的上呢?
而张守操作的节点就在这里——手底下运作一番,小心遮掩,妥善安排……从官粮之中取出来的大部分,就悄无声息进了他们自己私库里了。
那些泥腿子那边。
匀出来一二成的,给他们闻闻味儿也就得了。
提起「压事儿」,山东提刑按察使吴奕德脸上露出手拿把掐的自信笑容,点了点头:“老张,这事儿你同样只管放宽了心!我吴奕德掌管刑名这么多年, 出了事儿该怎么压下去,心里还是有数目的,哈哈哈哈哈哈!”
正如他所说。
提刑按察使掌管的是一省(布政使司)刑名,同时也担任监察牵制布政使的职责。
这种事儿要只有张守一个布政使,那是办不到的。
可张守和吴奕德一个布政使、一个提刑按察使彼此默契配合……这事儿便也不是办不下来了——张守这个布政使负责具体运作,而吴奕德这个提刑按察使则负责掩护、清理后患。
只要能办得干净利落,几乎天衣无缝。
事成之后。
五五分账——赚麻了!
顿了顿。
吴奕德收起脸上的笑意。
目光一凛,肃然认真起来,下眼睑微颤,提醒道:“等来一次这么大的洪涝,不容易,臬台衙门那边的情况我只管撑着,你的动作最好还是要更快一些,提前多囤粮,多多益善。”
“毕竟现在外头那些手里捏着粮的商人、豪强、士绅……都正憋着劲儿!粮价也依旧在一天一天地往上抬,咱们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合适的价位和时机就到了,别到时候不够卖的。”
“卖高价的机会就那么些时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是的。
商人豪绅打的什么主意,他们打得就是什么主意:卖粮!
而且他们手里的利润比商人豪绅更恐怖!
毕竟,商人、豪绅们卖的粮,要么原本就是自己手里囤的,要么就是这段时间通过自己的渠道和能力,以一个或高或低的价格临时收购来的。
可张守和吴奕德这俩货不一样。
他们是狼狈为奸、趁火打劫,从官粮里偷出来的——可以说是无本万利的事儿。
而他们唯一要做的事情。
就是尽快囤粮、囤粮……
然后等待时机和合适的价格,再把这些偷来的粮放到市面上去。
再然后就是……
赚麻了!!!
这也是为什么明明济南府这边的官粮还勉强周转得开的情况下,他们还是不肯张开一丁点儿手指头缝儿的原因——把粮食拨给下面的府、州、县去,这挡的可是他们的财路!
这他们怎么可能会答应??
随着吴奕德提醒张守多囤粮的声音落下,布政使张守反而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情一般,朗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
吴奕德蹙眉道:“老张,你笑啥。”
张守道:“就你刚刚说让我快些囤粮这事儿,这次你就大可不必担心什么了。”
“怎么说?”吴奕德一时不知道他意指为何。
张守深呼吸了一口气,淡笑着道:“说起来,这还得谢咱当今这位开乾陛下呢!他花钱,通河道、固河堤,建圩田……”
“这次活下来的流民可比以往多多了,这人一多,情况一乱起来,一方面是更方便本官浑水摸鱼,另一方面……人这么多,本官主持赈灾,一次得多调些粮出来不是?否则哪儿能够的?”
一次多调粮出来。
可供他操作的粮也就越多。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朱允熥这个皇帝,竟算是帮了他们——让他们能提前囤更多粮,到时候一波收割。
闻言。
吴奕德面上露出恍然之色,目光一亮,道:“还真是这样!那咱们这次可就更要赚麻了!哈哈哈哈哈!好!好!哈哈哈哈……咱当今这位开乾陛下……圣明啊!”
他嘴上虽夸赞着「陛下圣明」,可实际上,他的目光里、笑容里……都带着贪婪、奸诈、揶揄讽刺的味道。
张守也是深以为然地应声道:“可不是?陛下……圣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藩台衙门后堂。
张守和吴奕德两人一脸鸡贼,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嘴里高呼「圣明」,皆是开怀大笑起来。
(https://www.lewenwx00.cc/2/2046/38344453.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wx00.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wx00.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