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二百九十五章 嫡系的另一种保护

撒马尔罕，城外军营。

高令时带人巡视，所过之处，所见将士，皆是喜气洋洋。

也是，班师的日子越来越近，结束漫长的征途，就要返回家园，谁会不高兴？

司马任走来，将腰间一酒葫芦递给高令时：“西宁伯回来了，米兰沙为部下斩杀，一干军士下马臣服。”

高令时接过，畅饮数口，哈了口酒气，言道：“帖木儿十七万大军败给我们八万大军，米兰沙区区四万，怎么敢出兵的？若他是个聪明人，就应该拒守一方，积蓄力量，可惜，他不是。”

司马任爽朗一笑：“就算他是个聪明人又如何？西宁伯也不会放任他在地方上积蓄力量，构成对撒马尔罕的威胁。他现在巴不得有人可以，也好杀出个威名。”

高令时将酒葫芦还给司马任：“且不说这些，你是回家，还是留下？”

司马任不假思索：“自然是回家。”

高令时点了点头。

回家，是大部将士不需要想便做出的回答，是一种本能。

但——

有些人必须克制本能，选择留下。

毕竟打下的疆域，控制的政权，不能没有明军来镇守。

撒马尔罕需要留人，达失干也需要留人，朝着伊犁河谷的路上，还需要设置三座小城，以方便相互支应，为后续商人进入、军队后勤运输、地方控制提供据点。

就这么算下来，至少留下两万将士戍守西疆之地，这还没计算天山南北的西域之地所需留守兵力。

班师，并不是全部回去。

总有一些人，需要背负沉重，继续留在这里，甚至是，长期留在这里，而他们的家人，也会来到这里，扎根于此。

选谁留下，是个棘手的问题，毕竟让谁留下，谁都不会舒坦。

回家是带着军功回去的，衣锦还乡，领得封赏，光宗耀祖。

可留下——

如衣锦不还乡，更无以告宗祖。

秦松、梅鸿坐在阴凉的地方，看着充斥着欢喜的营地，却没多少笑意。

梅鸿直言：“西溪侯，是时候下决断了。”

秦松侧头：“你决定留下了？”

梅鸿叹了口气：“实不想留下，可为了——我留下来，未必是一件坏事。两相权衡，相信这是最合适的路。我想请命，留守达失干。”

达失干太重要了，它必然会成为撒马尔罕北面的重镇，既可以监视、控制撒马尔罕，也可以成为进攻撒马尔罕的桥头堡，是大明掌控河中之地的前沿之地。

毕竟，伊犁河谷距离撒马尔罕有些远，鞭长莫及。

秦松抬头，透过斑驳的树冠见到了光：“你去守委鲁母吧，我来守达失干。”

梅鸿深深看着秦松：“你是侯爵，留在这里不合适。”

秦松呵呵一笑：“不合适，也要想办法让他合适，他护了我们十余年，给了我们以身入爵的机会，现在，是时候让我们护一护他了。”

梅鸿沉默了。

这一日，顾正臣与朱棣、冯胜、宋晟等人商议离开撒马尔罕之前最后的部署，秦松、王良、梅鸿、段施敏、高令时等一干将官联袂而至。

冯胜看着这些人，一个个，全都是句容卫、泉州卫出身的将官。

顾正臣凝眸：“何事？”

秦松行礼之后，言道：“西域新纳之地，必有将校驻扎方可万无一失。末将请大将军下令，准我领兵留守达失干。”

王良上前：“准我留守塔拉兹。”

段施敏抱拳：“阿拉木图是个好地方，那里适合建城。我愿领兵两千，驻扎在那里，戍守一地。”

冯胜听着一个个将官的话，眉头紧锁，看向顾正臣。

他神色有些诧异，不像是事前知情。所以，这是一次将官的集体请命？

朱棣没有说话，沉吟了下，便明白过来什么，低头看着舆图，余光时不时看向顾正臣。

宋晟笑了。

这些人可都是猛将，是经过大风大浪，有人冲锋陷阵猛不可当，有人沉稳，应对有方，他们若是留镇天山以西，中亚之地，那自己会轻松不少。

有强大的外援，哪怕局势再乱一些，宋晟也能从容应对。

可这些人集中请命，还透着其他意味。

解缙心头生出一个想法：

这是先生的安排，是他想要在中亚割据一方！

毕竟这些人，全都是他的嫡系，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将官。

但很快，解缙就想给自己两巴掌，因为这样的想法，是对顾正臣的一种亵渎，是弟子对先生的大不敬。

顾正臣笑了，摇了摇头，戳穿了这些人的心思，也将所有事摆在了明面上：“你们这是怕给我招惹麻烦，一个个所以宁愿留在这极西之地，也要护我周全，是吧？”

高令时、秦松等人没说话。

事实就是如此。

出征之前，朝廷以造反谋逆罪要逮捕顾正臣及其家属，这事在军中传得沸沸扬扬，虽然后来朝廷收回了之前的旨意，还让人送来了安抚旨意，确定了顾正臣“便宜行事，节制将校”的权力。

但，皇室的忌惮，文官对权臣出现的隐忧弹劾，因强力支持抑兼并立场得罪的勋贵，都在金陵呢。

顾正臣这次在西域又立下了赫赫战功，可以说已经是事实上的功高震主。

在这种情况下，顾正臣带着一干嫡系回京，领封领赏，势力进一步扩大，皇帝怎么想，太子怎么想，其他人怎么想？

皇帝年纪大了，猜疑的心思只会越来越重。

他一天不咽气，顾正臣头顶上悬着的剑就不会移开。

为了降低皇室对顾正臣的猜忌，主动留在极西之地，便是对顾正臣的一种保护。

至少皇帝能看清楚，顾正臣在金陵没有太多嫡系，构不成对皇室的威胁，所以，皇帝应该放心他，而不是猜忌，甚至是用某些借口，杀了他！

虽说顾正臣一直强调，他没有嫡系，所有将官都是朝廷的将官。

但这话，冯胜不信，耿炳文不信，徐达不信，甚至是朱棣也不会信，更不要说皇帝了！

嫡系是存在的。

而嫡系，是时候，拆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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