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46 章 师尊的收获

那扇门在身后合拢时，无声无息。

楚芸昕立在秘境边缘的最后一块青石上，脚下是千年苔痕凝成的暗绿水渍，身前是终于被她撬开的那道裂隙——窄得仅容一人侧身，边缘流淌着银灰色的、即将彻底弥合的空间余韵。

她没有立刻跨出去。

而是将手掌贴上那道正在收窄的光痕，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细微如琴弦震颤的空间法则波动。指腹之下，是当年那个早已覆灭的上古势力留下的后门阵纹，笔画古朴，有些地方已经被时光磨得残缺不全，却依旧精准地运转着。她静默地辨认了片刻，确认这道痕迹会在她离开后的半炷香内彻底消弭，连同她进入过的所有印记，一同被这座秘境永久封存。

然后，她一步跨出。

裂隙在她身后如花瓣收拢，最后一缕银灰没入虚空，不剩半点涟漪。唯有她肩头素白的披帛在穿过界域的刹那微微扬起，沾上了秘境深处那种奇特的、带着草木初生气息的温润灵力，随即又被外界干燥的山风拂落。

楚芸昕站定，缓缓抬眼。

眼前是来时的山谷。正是暮色将沉未沉之际，天边残余的赭红与山脊的墨青交界处，悬着几缕被风撕成絮状的薄云。谷中无人，只有一株不知年岁的老槐垂着满树浓荫，枝叶间偶尔漏下几声晚归的鸟鸣。

她静静地立了片刻，让外界清冷而熟悉的空气灌满肺腑。

秘境之中不分昼夜，那片被封存的天地自成一界，灵气浓郁得近乎粘稠，连呼吸都像在吞咽液态的玉浆。她在那里待了多久？依照外界的日升月落来算，是一百一十七天。依照那方小天地自身的流转，是三年有余。而若是算上她提前潜入、以秘法隐匿行迹，绕开所有先遣修士，直抵那处遗迹核心所耗费的心神……已经难以用单纯的时间单位来丈量了。

三年。

她微微垂眸，看自己垂落在身侧的手指。指节修长，肤色莹润如初，甚至比进入前更添了几分隐约的玉质感。那是长时间浸淫在极高浓度灵气中、又反复以秘法洗炼经脉留下的痕迹。她轻轻握拳，感受着体内那股比三月前浑厚了何止倍蓰的灵力洪流，正沿着重新拓宽、加固过的经脉缓慢而沉稳地运转。

炼虚中期。

不，准确地说，是炼虚中期圆满。距离那道通往后期的屏障，只差一层薄如蝉翼的隔膜，甚至不需要刻意冲击，只需再闭关温养数月，便可水到渠成。

她阖上眼，神识内敛，沉入那片如今已广阔得令她自己都略有陌生的紫府。

紫府中央，元神所化的那道虚影较之三月前凝实了太多——已不再是朦胧的光影轮廓，而是近乎实质的、与她本体别无二致的形态。周身流转着明净的赤金焰光，那是她重生一世、以极品火灵根为本源重新构筑的道基显化；焰光边缘，却又隐隐萦绕着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青灰色。

那是她在秘境深处，从那座早已倾颓的上古殿宇残骸中，以极大的代价和更精准的眼力，硬生生剥离并融合的一缕……混沌元息。

那位掌管此方秘境的上古大能，其道统早已湮灭在不知多少万年前的时光断层里，连名字都已无人记得。但他留下的这座秘境，以及秘境核心那处唯有真正继承者才能开启的“蕴灵台”，却依旧沉默而精准地运转着，等待着一个它认可的主人。

可惜。

楚芸昕睁开眼，唇角微微扬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上一世，她循规蹈矩，踏踏实实，以天灵根之资一步一个脚印走到渡劫，从未觊觎过任何不属于自己的机缘。

然后她在天劫之下形神俱灭，连转世重修的机会都险些没有。

这一世，她不想再等了。

那处蕴灵台的开启条件苛刻至极，不仅需要与那位上古大能同源的功法烙印，还需要精准到毫厘的时辰推演、对空间法则的极高悟性，以及……一丝敢于在秘境外围修士云集、各大势力虎视眈眈之际，孤身潜入秘境核心的决绝与疯狂。

她恰巧都有。

提前三个月。足够她从容破解那处“后门”的十二层禁制，足够她在蕴灵台深处将那面古镜从封印中取出，足够她在那片被时间遗忘的小天地里，以三倍于外界的流速，将前世所有对火系法则、对炼虚境的体悟，一点一点重新熔铸进这具年轻的躯壳。

还不够。

她睁开眼，目光落向腰间那枚看似平平无奇的储物镯。

镯身是极内敛的墨玉色，隐在素白衣袖的褶皱间，毫不引人注目。但此刻，若是有人能穿透那层由楚芸昕亲自布下的十七道隐匿禁制，便会惊骇地发现，这枚不过巴掌大的储物法器内部，所蕴藏的空间竟足有寻常长老级储物戒的百倍之大。

而如今，那广阔的空间里，有近三分之一的区域，已被层层叠叠的玉匣、宝函、灵植、矿石、古籍残卷……填得满满当当。

她的神识如流水般探入其中，不疾不徐地开始清点。

最外层，是三百二十株“碧血幽兰”。每一株都被她以最考究的寒玉匣单独封装，匣盖内侧镌刻着微型滋养阵法，确保药性在三百年内不会流失分毫。这种灵植在如今的南域几乎绝迹，其花瓣研磨成粉，是炼制化神期破障丹最核心的药引，且有市无价。上一世，她曾为了寻一株品相完好的碧血幽兰，辗转三州，欠下数个人情，最终也只拿到一株药龄不足八百年的次品。

而此刻，她储物镯里的这三百二十株，每一株的品相都臻至完美，药龄最浅的那株，也在一千二百年以上。

她略过那些寒玉匣，继续向内探去。

第二层，是四十七块“星陨玄铁”。这是她在那处遗迹外围的矿脉残骸中，以极大的耐心和更精准的眼力，从无数废弃矿石里一粒一粒筛选出来的。此铁质地极其沉重，却对灵力有近乎完美的传导性，是炼制天阶以上剑胚、法宝骨架的不二之选。她方才粗略估算过，光是这四十七块星陨玄铁，便足够给寒影峰每一位化神以上的弟子，各炼制一柄本命飞剑的雏胚——且是品质最顶尖的那一等。

再往里，是九枚“天霜玄晶”。这是她从蕴灵台最深处那具早已化作枯骨的上古修士遗骸身侧寻得的，静静躺在腐朽的储物戒残片旁，仿佛等待了无数万年，终于等到了识货之人。玄晶通体透蓝，中心有一缕极细极淡的白雾缓缓游动，那是近乎凝固的极寒本源法则。此物哪怕指甲盖大小的一片，镶嵌在冰系法宝的核心，便能让法宝品阶凭空跃升一档。而她手中的这九枚，每一枚都有婴儿拳头大小。

她细细地数过，确认数目无误，神识继续下沉。

那里，躺着她在秘境中最重要的收获。

那是一面镜。

镜身约莫成年男子手掌大小，通体呈深邃的玄青色，边缘无任何繁复雕饰，只在背面中央，以极浅的浮雕手法刻着一株枝叶舒展的……不知名古树。

树冠如盖，根系盘虬，每一片叶脉的纹理都清晰可辨，却又在凝神细看时模糊成一片，仿佛随时会活过来，沿着镜背蜿蜒生长。

楚芸昕将古镜从储物镯中取出，托于掌心。

镜面并非寻常的澄澈明亮，而是一片静谧的、近乎凝固的……灰。

那不是死寂的灰，更非蒙尘的浊。

而是一种极深邃、极幽远，仿佛容纳了一整个微缩宇宙初始状态的混沌之灰。凝望其中，隐约可见极细极密的银色光丝在其中游走、缠绕、湮灭、重生，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这是通玄蕴灵镜。

她以指腹轻轻抚过镜缘，感受着那温润如玉、却又坚不可摧的质感。

此镜的核心妙用，不在于杀敌，不在于防御，甚至不在于任何直接提升战力的法则显化。

它的功用，纯粹而奢侈——

镜中自成一方小天地。

那方天地不大，约莫三十丈见方，以修真界的标准来衡量，不过是寻常静室的大小。但那方天地内的灵气浓度，被恒定在秘境核心区域的七成水准——足以让元婴修士在其中修炼，进境数倍于外界。

更奢侈的是，那方天地内的时间流速，与外界是三十比一。

外界一日，镜中三十日。

楚芸昕垂下眼帘，看掌心那枚古镜倒映出的、自己模糊的轮廓。

这面镜，距离成为真正的天阶灵器，只差最后一步。

那一步，需要一个契机。

或许是一次恰到好处的天雷淬炼，或许是一道同源本命法则的深度交融，又或许是……某个她目前尚未想到、却终将抵达的机缘。

但她不急。

她等得起。

这面镜在她手中，便已是寒影峰弟子们——尤其是凌星、灵儿那几个孩子——追赶那些所谓“天骄”、超越那些自诩“气运之子”的最大底气。

她将古镜重新收入储物镯最深处，又细细地加了三道禁制。

然后，她的神识继续在储物空间里游走，掠过那些零散却同样珍贵的收获——

二十三瓶秘境特产的“玉髓灵液”，每一滴都能让金丹修士省却三年苦修，且无任何丹毒残留。她打算将这些灵液按比例稀释，调配成药浴，给寒影峰那几个筑基、金丹的小弟子轮流使用。

这段时间一直有收到凌星和灵儿的来信，这俩小家伙没有商量过，因此报告的事情多有重复。

但她就是喜欢她们这样。

就像自己出门在外，孩子在家一直通过各种通讯方式念叨一样。

她也是据此得知了不少事情。

她知道徒儿们都是报喜不报忧，很多事情即使他们不说，也能够猜出是有些凶险。

尤其是圣庭之事，不知是福是祸。

夏紫凝那孩子水灵根品相极佳，只是修炼时日尚短，根基还不够夯实。有了这些灵液辅助，她突破金丹的时间至少能提前两年。

梦瑄虽是赤狐一族，血脉中有天生的修炼天赋，但化形后的根基重塑尤为关键。金火双灵根在人类修士中都算上乘，放在狐族更是难得。她记得那孩子上次来请安时，掌心还带着练习火系术法灼伤的浅痕，虽然早已愈合，却看得出练习的刻苦。

柴绘贞……影灵根太过特殊，寻常的修炼资源对她帮助有限。但她在秘境边缘发现的那几株“幽影草”，恰好是炼制影系修炼辅药的绝佳材料。这孩子的机缘一直有些坎坷，从世俗界被带入修行路，又独自摸索至今，难得心性沉稳，不骄不躁。

还有刘欣崖。四灵根的资质，放在宗门里实在算不上出众，甚至可以说是平庸。但那孩子胜在勤奋，肯下苦功，从不抱怨。她离开前，刘欣崖刚刚筑基五层，正在为冲击六层积蓄灵力。有了这些灵液，至少能让他在金丹之前的路走得顺遂些。

楚芸昕清点至此，唇角的弧度不觉柔和了几分。

这些孩子，每一个她都记得。

记得夏紫凝第一次成功凝出水球时那压抑不住的雀跃，记得梦瑄初来寒影峰时那隐在矜持下的忐忑，记得柴绘贞独自在演武场练到月上中天、直到她开口提醒才惊觉时辰已晚，记得刘欣崖在她路过时那恭谨又有些局促的行礼。

她不是个擅长温言软语的师长。

上一世不是，这一世……依旧不是。

她能做的，只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他们铺平前路，扫清障碍，备足资源。

至于能否走得远，能走到何处，那是他们自己的缘法。

她收回思绪，神识继续向内探去。

那里，还有她专门为几位已经结丹、元婴的弟子准备的东西。

给陈羽的，是一枚“渊煞凝晶”。

此物通体呈幽深的紫黑色，约莫鸽蛋大小，表面流转着极淡的、仿佛活物呼吸般起伏的暗芒。这是她在那处上古殿宇深处、靠近蕴灵台的边缘地带偶然发现的——那区域弥漫着极其稀薄却极为精纯的怨煞之气，寻常修士踏入，轻则心神失守，重则被怨念侵蚀神魂。但对拥有渊怨毒体的陈羽而言，这却是最上乘的补品。

她花了整整两日，以自身火系灵力为屏障，逐步深入那片区域，最终在一块不起眼的石缝间，找到了这枚已然凝成实质的怨煞结晶。

此物若直接炼化，以陈羽如今的修为还有些勉强。

但若是以她新得的“玉髓灵液”为引，搭配几种温和的调和灵材，炼制成“渊煞养魂丹”，便能循序渐进地滋养他那特殊体质，同时淬炼神魂，为将来突破化神打下极扎实的基础。

这孩子，心事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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