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4章 冗兵(下)
“东线河间郡,毗邻渤海郡,隐患丛生,亦布五万重兵警戒!”
黄都声调愈发凝重,句句直击大唐眼下最致命的症结:“南北东线三线驻防,合计三十万前线精锐常年在外戍边!臣执掌户部,掌天下钱粮度支,账目从无半分虚言——这三十万大军,每月固定军粮配额便需三十万石!”
此言一出,文臣队列不少人暗暗蹙眉点头,武将们脸上的喜色彻底凝固。
黄都继续疾声进言,道出最残酷的现实损耗:“大军粮草从各州郡征集、转运至边境要塞,山路崎岖、河道阻滞,加上押运民夫口粮、路途霉变损耗、关卡周转折损,粮耗过半!三十万石起运粮草,辗转千里送达军营,士卒真正能吃到口中的,不足二十万石!”
他目光直视龙榻,语气恳切却坚定无比:“大王方才所言极是,大唐民生凋敝、粮草吃紧,但臣斗胆直言!如今我大唐的危局,绝非搁置备战便可化解,而是臃肿冗兵拖垮社稷!”
“臣恳请大王,即刻下诏,精简兵马、裁汰冗军!以裁军之策,固本培元,撑起我三州二十六郡的万里江山!”
轰然一语,石破天惊。
裁军二字,宛若惊雷炸响在太极殿上空!
方才李渊只言整顿军制、精简兵马,众人尚且心存侥幸,以为只是小幅整编、做做样子。
可黄都当众直言恳请裁军,便是要动整个武将集团的根本根基——兵源、兵权、钱粮、战功根基!
右侧武将阵列瞬间炸开了锅,人人面色铁青、怒色翻涌,方才沉默恭立的氛围荡然无存。
“怎敢!”
一声暴怒喝声骤然响起,粗狂洪亮,震得殿内烛火剧烈摇曳。
一直缄默不言、稳立武将队列中段的猛将牛奋,此刻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怒火,双目圆睁,虎目含厉,上前一步,满脸难以置信与愤然。
他性情刚烈,素来以沙场勇武自居,视兵马强盛为立国根本,最听不得裁军弱军之言。
不止是牛奋,全场所有将领尽数动容,面色剧变,或愤怒、或惊惧、或抵触,整支武将队伍人心浮动,战意汹汹。
牛奋双拳紧握,厉声质问,声震大殿:“如今天下大乱、群雄逐鹿,四方诸侯割据林立,强敌环伺、战火未熄!四海未定、江山未一,谁敢轻言裁军?谁敢自断臂膀、自削兵锋!”
话音未落,一道沉稳冷静的声音紧随其后,带着武将独有的审慎与恳切。
张辽迈步出列,一身银甲凛然,神色肃穆,对着李渊躬身拱手,语气焦急:“大王,万万不可裁军!我大唐四面皆敌,每一寸疆域皆靠将士浴血死守!一旦裁军,边防空虚,公孙瓒、董卓之辈必定趁机兴兵压境,届时千里防线崩塌,山河危矣!此乃取祸之道!”
紧接着,数道声音此起彼伏,接连响起。
骁勇善战的吕布眉眼桀骜,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大王,冗兵可整,绝不可裁!无兵则无守土之力!”
镇守要地的郝昭素来沉稳守重,此刻亦面露急色,拱手苦谏:“边境无小事,裁军必生边防漏洞,后患无穷,恳请大王三思!”
张白骑亦是上前一步,高声附和,力阻裁军之议。
一时间,满殿武将轮番进言,群情激愤,人人誓死反对裁军,朝堂对峙之势瞬间白热化,文武两大阵营壁垒分明、针锋相对。
面对满场武将的激烈抵触,黄都面不改色,毫无半分退缩畏惧。
他深知今日之争,是钱粮民生与军功军权的博弈,是长治久安与短期兵利的博弈,退一步,则大唐内政彻底溃烂。
黄都环视群情汹汹的众将,缓缓开口,声音清亮却字字扎心,用最真实的数据击碎所有武将的侥幸:“诸位将军以为臣是无端苛责、自毁长城?非也!臣所言,句句有据、字字属实!”
“诸位只看得见前线三十万戍边将士,却看不见大唐真正的兵马负重!”
他深吸一口气,报出另一组压得大唐喘不过气的恐怖数据:“除却南北东三线三十万正规驻防大军,我大唐自朔方郡起,一路向东绵延至燕山边塞,广袤千里的北疆防线之上,还驻扎着十余万军户、屯兵!”
“这十余万人,不直接戍守前线,却常年食朝廷钱粮、耗国库存粮,不事农耕、只待征调!”
黄都语气愈发沉重,道出社稷危局的核心:“这些兵卒、军户、家属,全数需要朝廷拨付粮草、布匹、饷钱供养!大王与诸位将军皆知,前两年大战,我大唐的确抄没幽、冀两州世家大族无数积蓄,粮草、金银、财帛堆积府库,看似富庶充盈!”
“但坐吃山空,纵有金山银海,亦有耗尽之日!”
“根据户部精准核算,幽冀抄没所得的存粮,撑死只能支撑到今年夏初!”
一句话,让躁动的武将们不少人眼底的火气骤然褪去。
黄都趁热打铁,直言眼前的灭顶危机:“而今距离金秋秋收,尚有两三个月之久!这两三个月,便是我大唐的致命粮草缺口!”
“夏初存粮耗尽,新粮未熟入库,国库空虚无粮!届时北疆十余万军户无粮可食、无饷可领,靠什么镇守燕山、防备鲜卑异族南下入侵?难道让边关将士、老弱军户、妇孺家眷饿着肚子守国门吗?!”
句句诘问,掷地有声,狠狠砸在每一位武将心头。
殿内瞬间安静大半,方才汹汹的主战、拒裁之声,戛然而止。
无人反驳,亦无从反驳。
因为黄都口中的所有数据、所有危机,全部真实存在,分毫无虚。
而这些精准到月份、人数、石数的绝密内政军情,并非黄都自行核算,全部来自驻守晋阳、总领后方内政、安抚流民、统筹粮草的阎忠!
阎忠老谋深算,深耕内政数年,最清楚大唐后方的烂摊子有多棘手,最明白冗兵耗粮的隐患有多致命。
此前朝堂之上,黄都与阎忠素来政见不合、理念相悖。
黄都重法度、整吏治,偏向严苛治国;阎忠重安抚、稳根基,偏向怀柔固本,二人时常在朝堂民生、用人、税制诸事上争执对立、各不相让。
可唯独今日,裁军固本、节流安民一事上,二人罕见达成空前一致。
阎忠远在晋阳,虽未亲临朝堂,却早已看清大唐危局:武将集团连年立功,势力暴涨,贪功求战、冗兵耗财,大肆消耗国库积蓄,若再放任下去,不等外敌来攻,大唐必先因内政崩坏、粮草枯竭而自行溃败!
故而阎忠连夜修书,将所有户籍、粮草、军户、损耗的精准数据尽数罗列,快马送抵邺城朝堂,密告黄都,嘱其当庭死谏,力推裁军改制。
黄都心中通透,深知此刻绝非纠结私怨政见之时。
大唐如今遍地烂摊子:水患待治、流民待抚、国库空虚、存粮将尽、军民比例彻底失衡、钱粮入不敷出。
再任由武将集团把持重兵、空耗国力,无需外敌征伐,大唐自行便会土崩瓦解。
是以,他彻底抛开与阎忠的旧日嫌隙与政见分歧,与其临时联手、内外呼应。
一人坐镇后方统筹全局、递呈实据,一人立于朝堂当庭死谏、力抗武将。
二人目标高度统一:从臃肿的军方势力手中裁汰冗兵、省下钱粮、节流固本,斩断军中无意义的资源浪费,将财力物力回归民生、治水、农桑、边防刚需,绝不能让武将集团为一己战功私利,拖垮整个大唐社稷!
大殿之中,气氛死寂而压抑。
一众武将脸色青白交加,愤怒、不甘交织心头。
他们懂征战、懂守土,却不懂国库账目的捉襟见肘,不懂坐吃山空的灭顶危机。
龙榻之上,李渊沉默端坐,眼底深邃无波,无人能窥其心思。
他看着对峙的文武群臣,听着实打实的钱粮数据,望着武将们又怒又慌的神色,心中早已权衡出利弊。
鎏金盘龙御座之上,李渊一身暗朱色织龙常服,脊背微微靠着椅背,缓缓轻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极轻,混在殿内嘈杂的争辩声里,几乎无人察觉。
他骨节分明的右手,指尖不急不缓、节奏均匀地敲击着檀木扶手,笃、笃、笃,声响沉缓,不疾不徐,像是一记记落在人心上的重音。
大殿之内,早已乱作一团。
文臣一列,青衣博袖,笏板林立,以户部尚书黄都为首,一众文臣躬身争执,言辞恳切,字字直指军政分权、裁抑武权。
武将一列,玄甲配刀,身形挺拔,以左将军钟明,后将军牛奋为首,一众沙场勋将声如洪钟,据理力争,直言河北初定、四方未平,武人掌政、府兵控地方乃是安国固本之策。
两拨人各执一词,声浪相撞,辩驳声、呵斥声、附和声交织在一起,撞在殿内雕梁藻井之上,来回回荡,喧嚣聒噪。
满殿文武,人人情绪激昂,面红耳赤,唯有高居御座的李渊,置身喧嚣之外,周身透着一股刺骨的安静。
他眉眼平和,无怒无喜,既不打断群臣争辩,也不开口评判是非,只是垂着眼,任由指尖重复敲击扶手,目光淡漠地俯瞰阶下纷争,仿佛眼前这场朝堂争执,与他毫无干系。
时光一点点流逝,日影透过殿棂,斜斜切过青砖地面,挪动数寸。
文臣辩理耗尽心气,武将争言声嘶力竭,两拨人唇枪舌战许久,早已口干舌燥、气力耗尽。
众人喧闹之余,心头猛地一凛,陡然回过神来。
此处是大唐正殿太极殿,是百官议事之地,而非市井辩坛。
龙椅之上,李渊,自始至终端坐其上,冷眼旁观,一言未发。
刹那之间,喧闹戛然而止。
方才还沸反盈天的大殿,瞬息死寂。
落针可闻。
偌大殿堂里,再也听不到半句人声,唯有李渊指尖叩击檀木扶手的笃笃声,清晰、单调、平稳,一遍遍回荡在空旷大殿之中,压迫感扑面而来,压得阶下文武百官纷纷垂首,不敢抬眼直视御座。
李渊这才缓缓抬眸,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文武两班朝臣,目光掠过须发花白的文臣,又落在满身杀伐之气的武将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沉郁。
群臣争执,看似是商议大唐接下来几年经略四方、治理属地的道路选择。
可李渊身居高位,洞悉全局,看得通透至极。
这从来不是简单的路线分歧,而是立国之初,大唐文武派系相争、权力割裂的开端。
自去年李渊攻破洛阳、平定河北,定都邺城,大唐疆域极速扩张,西控并州、北据幽州、东揽冀州、南压河洛,版图较之两年前,扩大数倍。
天下的士族儒生、寒门学子,看到大唐立国气象渐盛,纷纷弃伪朝、投李唐,络绎不绝奔赴邺城。
大唐完善科举、乡贡、察举三重取士之法,层层考核筛选,择优授官,朝堂之内,文臣队伍日渐壮大,老牌士族、关东儒学世家齐聚一堂,文臣集团已然成型,一心想要复刻前朝文治理政、士族掌权的格局。
可眼下大唐立国根基,从始至终依托武力而起。
打天下靠的是府兵,平定四方靠武将。
放眼冀、并、幽三大核心州郡,下辖二十六郡县,地方刺史、郡丞、县令、镇将之职,足足半数皆由沙场武人兼任。
这些武臣多是李渊元从,半生戎马,不通经学吏治,却手握兵权、掌控辖地府兵,执掌一地赋税、治安、人事大权。
更关键的是,大唐现行府兵制度,早已凌驾于地方官府之上。
州府县衙下达政令,若无当地龙襄府府将首肯,政令寸步难行;地方钱粮调配、徭役征发、乡里管控,皆要依从府兵将官调度;甚至于郡县官吏任免、刑狱决断,府兵将领皆有参议否决之权。
府兵,已然成为可以制衡、甚至左右地方官府决策的核心力量。
这一切,尽数戳在了天下士大夫的痛点之上。
自古以来,士族文人掌民政、武人专征伐,便是天下默认的规矩,文治统摄军政,才是朝堂正统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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