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仙朝
第2808章 仙朝
「来者何人?」
被强行轰散的魔雾之中,身显魔婴之形的寂灭天魔「晦童」,惊疑不定。
他是天生的魔婴,寂灭的恶途,与堂皇矜贵、好似美玉雕成的童身霄玉,完全是两种极端。
这从天而降的道术天瀑,好似骤雨洗魔土。
空气之中,竟然蔓延著一种令魔物不安的清新。
立于魔界之巅,常年同人族交战,晦童见识非凡。哪怕是霸国术院最新研究出来的天阶道术,也不至叫他如此惊诧。
可天瀑之中的这些道术种类太多,其繁杂之处,他一眼都看不过来。而又来得太快,几是念动而发!
什么样的修行者,可以掌握如此多的道术,又这样轻松写意地统合在一起,使之浑然天成,仿佛天倾?
昔日号称「术法宗师」的血河真君霍士及,恐怕也没有这样的表现力。
此般情景,叫他想起近古时期那位以【云篆】神通称名的道家强者——那位道君把【云篆】变成了「符箓之道」的一种代称,用一门神通代表了一种修行体系!
可今天这位从玉京大营里走出来的强者,其术法表现好像与历史记载中的【云篆】也不完全相同……不仅仅是道术的变幻更为复杂且更流畅,也不仅仅是对诸多术法的统合更为完整,她用术之如意,仿佛天生!
现世人族正在不断地颠覆过往,超越时代……难道术道又有革新吗?
身后泱泱的魔物大军,释放出无数道魔道法术,却在这咆哮的道术天瀑下,溃难成形。
这样的强者,他竟然没有听说过?
咆哮的道术天瀑之上,衣带当风的女子,长发素裙如仙临。虽是叶青雨的眉眼,却更矜冷、也更缥缈。
仙神两分之后,两身的气质都更极致。
商道神身握财人间,托红尘火炉,同众生喜悲,明显活泼一些,也更让人亲近。
云道仙身则是「天生有道」,作为「降世仙种」,掌握了完整的如意仙章,已成天仙尊位。更是如意仙宫之主,视人间都隔九重天阙,气质实在遥远。
在玉皇钟和三十三重魔天的对峙中,她驾如意仙宫而来,俯视寂灭天魔,并无半分异色,只是遥遥一指:「气聚为云,云散为气。聚散如意,心心念念……吾【如意元君】也。」
她在现世为人所知的是神道身。
当代财神的信仰,在神道式微的现在,几乎没有什么可匹敌的神途对手。
而她的云道仙身,却极少临尘。
这世上也只有寥寥几人,知晓她仙身的修行。余者最多是从叶凌霄当年的气道仙身里有所推测。
云篆神通是「以云行印,令决天地」
修行到了,世间无云不如意。
所以她随手就能按消魔云,现在更是一指而成狱——数不清的法术,形成一个完整世界,将寂灭天魔彻底淹没。
在这前所未有的人族大世,道术的发展已经远迈历代。
若说哪个地方对道术的研究,走在历史最前沿,往前只有显学圣地和六大霸国是正确的答案,今天却还要加上一个太虚幻境。
六大霸国的术院,是当前时代道术的最高殿堂。
「凡人亦可入」的太虚幻境,却记录了无数太虚行者的奇思妙想,最终碰撞出惊艳时代的璀璨光华。
姜望的阎浮剑狱即受众生推举,到今天还在不断地演进。
叶青雨常年坐在朝闻道天宫的创造者身边修行,她的如意术界,更是这个时代,亿万人族所手书的术法新篇!
昔日的叶大豪杰,很清楚自己的女儿,纤尘不染,清冷静宁,从性格上来说,就不擅长与人争执,更别说生死斗法。
有修行仙资,少杀伐天赋。是典型的「有道无法」。
放在天下大宗,这种修道天才,都是精心保护,关起门来修行,只管参经问道的。所谓「有道无法可长生,有法无道路难行」。
往前有他护道,往后有姜望护道,还有白歌笑,还有闾丘文月……叶大豪杰走的时候是放心的。
但他这般「横推列国无敌手」的盖世强者,当然也不会全然期待外力,他对叶青雨的法途,也有高屋建瓴的设计。
那就是「以势压敌」。
无论是基于财神信仰的磅礴神力,还是基于云篆神通的道术洪流,都是这种斗法思路的体现。
没必要过招拆招,直接山崩海啸。
何必生死之间腾挪?一力降十会,天瀑洗尘埃!
挡得住,那不好意思,输了。
挡不住,那不好意思……输了!
楼约抬眼便知晦童抵不住。
都说「仙为道之敌」,脱胎于道术的仙术,是教内的「异端」,好像它们势不两立。然而楼约这等曾距道门领袖一步之遥、在魔界亦登顶至高的强者,却深刻明白,仙术可以是道术的有效补充,仙、道并不互斥,而是互益,它们本可以联手开创一个更辉煌的时代——
只要当初的李沧虎,愿意如后来的姬玉夙,如宗德祯!
一真不二,仙帝不屈,才有那场旷古绝今的大战。
【玉皇钟】所带来的堂皇大世,不仅短暂对抗了魔界,还让如意仙宫威势倍增……此刻祥云仙霞,宝光玉泽,竟化万里魔土为仙境。
如意仙章和云篆的完美结合,更是用现世人族的道术洪流,将晦童的寂灭魔域冲刷得摇摇欲坠。
楼约心中生起一种明悟——
或许这就是这次荡魔战争的最终目的?
这浩浩荡荡的军潮,八面开花的战场,玄奇梦幻的战械,乃至于反复铺世的电网……都只是个引子。
余徙不仅要将所有的魔君全部打落,大肆屠戮天魔,还要化魔境为仙境!
那位在登顶路上轻易将太元楼约击溃,今已不可言名的不朽者,还有一层「当代仙帝」的身份……
其人手握云顶仙宫、霸府仙宫,以及从极乐世界里拆出来的极乐仙宫。
再加上如意元君手里的如意仙宫,秦广王手里的万仙宫。
只要他愿意开口,今世九大仙宫,几乎可以一言得全。
许妄、洪君琰、吴询,都不会拒绝彻底改造万界荒墓,他们各自国家的军队,可是都旗帜鲜明的参与了荡魔。
山海道主难道会拒绝吗?
再往前推……是谁让九大仙宫的传承,重临现世?是谁推动了当代仙术的勃发?
这一切都是为今天做伏笔!
难怪如意元君会来魔界,难怪余徙这么拼。
当年的仙人们,以「飞升计划」作为仙人时代的谢幕演出,送仙种「飞升」,寄望于这些真仙跳出最终大劫,在最辉煌的时代降临,重新主导时代。有一部分始终未能找到的仙种,道门一直怀疑藏在天海深处。
而当今时代,是谁在主导天海,又是谁在天海深处沉眠?
这当中有一条如此清晰的线——
赢得了神霄战争,现在又侵入魔界,压得诸天万界寂寂无声息……当下难道不是人族最辉煌的时代吗?
再往前追溯,景国曾有「仙廷」之谋。当今中央帝国的丞相闾丘文月,正是计划的推动者。今日的如意元君,正是当年那位仙种的女儿。
若举魔界为仙界,岂不是这两种计划的完美结合?
仙廷立于仙界,真正的仙术盛世到来,仙帝李沧虎大约能够借此复苏,当代仙帝还能更进一步……且还避开了仙宫同道门的竞争,不必重演一真与仙帝故事。
在这个过程里,扫荡魔界只是顺手为之!
如此深远,如此天衣无缝的布局……原来那么早就开始落子吗?
魔君楼约真切感受到了,他和不朽者的差距。
当年的太元楼约,还视那人为无敌路上的挑战者,可那人大概从来没有将视线放在他身上。那人著眼于诸天,落子在永恒,不是堵太古皇城,就是夷万界荒墓!
无愧于「伟大」之号称,当世最年轻的超脱之尊。
楼约不能坐视此等布局的完整,因为永恒的仙界,是在掘魔族的根。这一刻他视如意元君为魔界之大敌,排序更在余徙之上。
五指一收,虎啸风。
数万丈的龙卷推著仙光走,冲出魔界,向诸天咆去。
他的拳头却回转:「如意元君!登我天门,入我魔天。且看你当不当得起……此世的仙!」
曾经的《三十三天霸拳》,是太元楼约无敌的自信。今天的《三十三天拳典》,是魔君楼约的「求不得」。
他的拳头未能守护的一切,他所失去的那些……化历历而过的风景,为一重重魔焰滚滚的天境。
三十三个小世界,浸染著不同的魔意。
一拳轰去,那变幻万千的如意术界,瞬就漆黑如墨,像个气泡被碾碎。
已经左支右绌的晦童,瞬间得到解放,怪叫著冲天而起。却没有继续这场战斗,而是转身向天外逃去。
开玩笑!一个从来没听说过的如意元君,都能这么强,此战哪有胜理?
那些声名显赫的对手,还没走到面前来!
楼约转身挥拳的瞬间,余徙立眸作灿金。两道金光天柱,洞穿了魔界的阴翳,一时下抵于地,上撑于天。金光恍惚之间,仿佛撑起了一座辉煌大殿。
传说中的仙廷,立此为庭柱!
「你怎么敢……在我面前转身?!」
玉京山上最终的胜利者,一握金光玉质为拂尘,向败犬挥去,要为魔界拂此尘埃。
三十三重天的幻影,一重重结成玉质,而后有琉璃碎声!
拂尘挥破九重天!余徙追步进击,在不断变幻的时空里,将拂尘一甩,顿有千万条金玉线,扎进楼约所炼化的一重重魔天里,不断延展,湮魔易世。
叫这些魔焰滚滚的小世界,或染金辉,或结玉质,变得堂皇。
要彻底地改变魔界,他先改写楼约的魔天。
「我不转身,奈你余徙何?」楼约一展长披,将被金玉所侵的天境,都展为披风,甩在身后。
「不要忘了!是我走了,才有你的玉京山大位!」
《三十三天拳典》是他的根本拳道,他却任由余徙瓦解,弃置大半修行,而紧追如意元君。
一拳轰破道术天瀑,一拳掀翻如意仙宫。
又一拳!
他的眼里带著叹息、遗憾,和不忍。
三十三重天里,最高是为「离恨天」。
此拳恨别离!
是太元楼约堕魔的根由。
也是魔君楼约这一生至此,最强的拳。也只有在魔界,得到魔界托举,才能轰出这样的拳头。
只有杀了如意元君,才能改写魔界举为仙界的命运。
纵然那位不可言说者,布局深远,神通无上,仓促之下也无法找到另一位立即就能执行仙廷计划,完美飞升的仙宫之主。
时间会为魔界带来归位的魔君,时间也会带来新的变数。
那座不断翻转的如意仙宫,在视野中越来越远。
那衣带当风的天仙,还在源源不断地掀起道术洪流……云海翻涌,像是亿万道符篆在燃烧!
楼约心中忽然生起一个念头——那位财神是不是也是这样战斗呢?区别只在于云篆比较省钱。但财神需要省钱吗?
下一刻,他即碾碎此念,碾碎所有被如意仙术勾起的无聊念头,继续他一定要帮如意元君告别诸世的拳。
却见轰开的道术天瀑后,有一条白龙般的河流。
魔界之中并无活水,这条河流滋滋作响。滋养生者,却腐蚀亡者。
拄剑立于浪潮之巅的福允钦,身披古老的水族战甲,阔面之上,只有一种绝不退让的坚决。
「此路……不通!」
他握剑而竖劈,昔为龙君侍,今为现世横。
其身是崇山峻岭,其剑是江河洪流……遽以此剑剖离恨。
吼!
虚空有插翅魔虎,竟与白龙作龙虎争。
楼约竟然移拳,脚踏星斗,眸换日月,在间不容发之际,同福允钦错身。任凭福允钦的剑,斩在他的魔躯,在他的胸腹之处,留下了可怖的山壑!
魔道一体,虚实纵意。魔族虽然输掉了神霄战争,楼约这样的强者也永不止步,身在万界荒墓,他更是意举巅峰,横贯道魔两途。
此刻他已经意识到,如意元君正是战场的饵,垂钓他这般不得不上钩的魔。可他还是「不得不」。
宁可受伤也要前行,宁可受伤也不能被福允钦耽误一息。
弑杀天仙的机会或许只有一次,所以他负创而错身。
轰隆隆隆!
又十二万九千六百枚闪电印记呼应的雷霆,冲刷了这片战场。绝大多数电光,都笞击在楼约伟岸的魔躯上。
其如猛虎跃涧,电光交错在其跃时。剧匮对时机的把握,已有几分「早注定」。
楼约身上骤然升起的幽幽混洞,瞬间将电光吞咽,又瞬间被电光撑爆!
混洞有无垠之势,楼约毕竟有极限。剧匮所依托的,却是太虚行者所奉献的千千万万的电种。
一时电笞如刑。
可灿耀的电光之林中,楼约飞身如虎出!
他皮开肉绽,遍身的血,眼睛却牢牢地盯著如意元君,拳不偏移!
此拳不许对手偏移!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他并不是对魔族有多大的归属感,对魔界有多么的眷恋。
他只是明白,魔界若是毁于今日,他也必将止步于此——战斗是唯一的选择。
要么胜,要么死。
他拥有太元楼约的一切记忆,他绝不做那样的失败者。
他已经看到如意元君扬起的发丝,也看到那一双……矜冷的眼睛。
他这一生至高的拳头,却遽止于余徙的面目前。
三十三重天的跋涉,好像是一场梦。他似乎从来就没有在玉皇钟下转身。
他的确救下了寂灭天魔,的确轰碎了道术天瀑,但为什么他的拳头,最后落点是在这里?
楼约低头,看到自己的魔躯,不知何时,已经被千万条金玉线贯穿!
他不知何时被钉为仙傀,他的拳头为余徙的意志所引导——或许是,拂尘逐世的那时候?
「太元走了,我才执掌玉京山吗?」余徙平静地竖起一只手掌,拦住了楼约的这只拳头。灿金的眼睛,显出一种他从不展现的威严:「没有天子作保,他是否有机会来争?没有不朽魔功,你又够不够资格走到我面前!」
楼约有魔界的支持,余徙有玉皇钟的帮助。
这场战斗归根结底,是两位角逐玉京山大位的高修,第一次正面对决,结果竟然连「僵持」都没有。
诚然有楼约选错了目标的原因在,诚然有福允钦挡道,有剧匮的压制和干扰……诚然举魔界为仙界的谋划,乱了楼约的心!但余徙的战力表现,也绝对远超过往所有对他的认知。
余徙看楼约,从道至魔,点滴都在眼中。楼约看余徙,明晃晃的只有两字曰「天师」,匾额一换,再看为「玉京」。
正是颠覆过往,才有这乾坤立分。
这样的人……
他说自己不擅斗法!
当代四大天师里,或许只有南天师应江鸿是最诚实的。因为只有他不掩饰自己的强大,为中央帝国剑横天下。其余几位都是身在天京,背倚道门,出工不出力得紧。
难怪当初中央天子讨伐【执地藏】,要把几位天师骗进中央大殿,强行捆绑出征。
余徙竖著的手掌,已经成为一座厚重的华表,纪念人族为此次荡魔战争所付出的一切。他的确在重制仪轨,的确在搭建仙廷。而要以楼约的魔躯,为这座华表的底座!
那离恨天之拳,至此掌而停。
长披飘卷的楼约,已然魔躯尽玉色。
千万条金玉线,正在将他切割,俨然已成为这「玉塑」的裂隙,蔓延在玉身内外。
啪!
玉碎之时,长空掠影。
虚空之中重重迭迭的面孔,似乎代表了无数种人生。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大掌教且住——」「余徙你好狠的心!」
而后一张张面孔都飞碎,碎面竟如海,潮涌一卷空。
余徙一掌推出的华表,镇在魔界铁黑色的大地,其下魔颅万余为底筑,独不见那具泛玉的魔躯。
出手的是幻魔君!
他抬眼远眺,果见楼约在空中倒飞,而掌托楼约、随之倒飞者,正是身披流光长袍的幻魔君,一张脸男女老少,变幻不定。
楼约魔躯的玉色,体内的金玉线,也随著一张张面孔的炸裂,而迅速的消退。
「都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这老魔,屡削屡坠,倒还藏面颇丰——」
余徙并无惊容,甚至像是等候多时。他将拂尘一收,其上有星辉点点,如尘尽藏,此身再进近两魔:「假作真时真亦假,杀到何时幻成真!」
在八大魔君之中,幻魔君是最难杀死的一位,堪称「不死不灭」。其余魔君的不朽,是魔功的不朽,唯独于他,真真假假,虚实莫辩,从未真正死去。
成道之时唯有九张的核心假面,是他不死不灭的根源。
在草原被涂扈剥掉一张,在神霄战争失落两张,在帝魔君的脸上被姜望毁掉一张,现在只剩五张而已。
要想消灭他,通常都是从假面入手。
但余徙有新的方案。
幻魔君在漫长岁月里所「积攒」的无数张面孔,是他道途的资粮,更是他模糊虚实、颠倒真幻的基础。
每一张面孔,都是一段他所珍藏的人生。以之历假,也以之修真。
余徙已经窥破根本,在每一张破碎的面孔里,都取一份「尘」,凝作一点「真」,要杀假杀到他真实死去!
幻魔君变幻的脸上,当然没有统一的表情。但他托著楼约倒退,却放声于诸天:「九天十地一切之魔,听我一言!」
「我不跟你们说正义、家园、勇气,那些不是我们该讨论的东西。」
「我们生存在诸天最恶的环境里,没有资格去谈论更多。」
「那些美好的品德,滋养不了你我。阳光美酒,并非你我的甘霖。」
「我只告诉你们——」
「除了魔界,我们无处可去。」
「除了魔界,我们没有任何对抗现世人族的资本。」
「除了这位格等同于现世的万界荒墓,我们无处能成眠!」
「打下去,他们或许会撤退,或许不会。我们也许能胜利,也许不能。」
「但若就此放弃……宇宙虽然辽阔,再无一处可容魔。」
「我们回不去了!」
极少有情感浓烈的魔族,但这直剖根本的利害关系,所有怀智之魔都听得懂。
大家都对这场战争悲观,幻魔君也如此,恨魔君也如此,但为什么他们还是站出来拼命呢?
因为时至此刻,拼命就是唯一正确的答案。
「人魔不两立」,这是几个大时代以来,用鲜血写就的铁律,并不是哪一个人能够改变。
无智之魔本就在不断地冲击人族战线,用成堆的魔颅铺垫各处战场。
幻魔君的宣声之后,真魔群起,天魔升空。战争开启以来,魔族最惨烈的一次反攻,就此展开。
「敖馗!」最后一句幻魔君是在心里怒吼:「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魔界若失,你亦道穷。今日事败,你也再不能前,永无天日,虽生犹死!」
回应他的,是龙魔宫深处,摇曳的烛火里,一道幽幽冷声——
「生就是生,死就是死。虽生犹死吾不闻。」
「同为魔族,我愿你功成。龙魔大军,任你驱使。魔宫所有,任你取用。」
「但是幻魔君……」
「你最好不要再叫我的名字。」
「我不想影响你们的士气。」
烛火一晃即熄灭,敖馗的声音就此消失了。
大殿空寂,光影静悄,他好像从来就没有出现在这里。
即便是幻魔君,也再找不到半点魔迹!
哪怕对敖馗这惜命的狗东西憎厌不已,誓言抗争的魔君们,也不得不承认……这厮调教魔军的手段,确然是一绝。
他将海族培养海兽的手段,带回了魔界,培养了许多新鲜的战争兵器。
海族在恶劣环境下的生存智慧,与魔界十分契合。
一场神霄战争,海族先降,妖族先退,同为战场主力的魔族和修罗族,就遭了老罪。几支强军都被杀得七零八落,幻魔君自己逃归都是不易,更别说庇护部下。
所以到了今天,当初奋勇留守、又避让长相思锋芒的龙魔宫,还真是拥有魔界最强的军队。
敖馗将之献出,不能说没尽力。他除了不肯拼命,什么都给了。
作为魔界当前的最高领袖,幻魔君和恨魔君都决定拼命,自然举世为战,一支支魔军杀将出来——
杀灾、荡邪两支满编的天下强军,毫不迟疑地顶了上去!但见光明堂皇,赫赫王阵。漫天清光,一地金玉。真个似金阳落暗雪,所过之处,黑烟滚滚。
真正的战争开始了!
已然击破魔族边荒防线,杀进魔界的中山燕文,抬举那丈二杀神长矛,跃马凌空!所举之鹰扬卫十万众,在一望无际的荒土,张开了羽翅。数万丈的兵煞羽刀,切断了无数魔物的啸叫。
赵汝成所领的王帐四部,更是纵横驰骋,在魔土刮起一道席天卷地的「白毛风」。天子剑慑服群魔,草原王骑无可阻挡。
边荒之中,汝阳王唐琚和肃亲王赫连良国还在亲自镇守,绞杀边荒残余魔军阵地的同时,也避免逃亡的魔族,向现世涌现。
荆国太师计守愚更是和神冕大祭司涂扈在生死线碰头,研究清洗魔毒,还边荒为绿洲的办法。
在这之下,才是重玄褚良的秋杀军、钟离肇甲的献谷老卒、蒙曜的大风军。
对于这次荡魔战争,齐楚秦都不算太尽勇力,秋杀、大风都未满编,献谷老卒更挤不进大楚六师的编制。
但毕竟是霸国大军,毕竟都是一国名将,毕竟重玄褚良的攻势之利,为当世兵家之最!
此三军如利刃穿心,将魔族的军阵不断绞穿。
尔朱贺毕竟天骄,薛明义所领的雍军更是武备精良。
宋军虽疲弱,奈何颜生以德服人。手挥戒尺灭万军,一卷书就是一卷白地。
魔界遍地烽火,燃起的都是黑烟。
也就是魔族不需要士气,不然早就溃散。
战争几乎是一面倒!
神霄战争之后,除了妖族和保全了一定建制的海族,可以说已经没有任何一支异族强军,能够和人族强军正面对杀。
魔族并非例外!
这一切都在幻魔君亿万面孔的注视下。
他本来还期待战场的变化,能够稍稍反哺他此刻的战斗。但在节节败退的当下,他自己都要扛不住余徙的拂尘了。
「该死,这个老东西怎么这么强?」
楼约本来想说,有玉京山的托举,坐在大掌教的位置上,就算一头猪也能飞升。道门贯穿了整个人族历史的底蕴,可不是哪家能比,那是独步诸天的积累。
他也不免遐想,当初太元楼约,若是坐上了道君位置,今日又该是何等的盖世模样。
但最后他只是说:「显见的一点——在宗德祯掌权的时代,余徙如果不够强,没有足够的谋身手段。他不可能坐在西天师的位置上,还不是一真。」
他想,那些杂念或许都是如意仙术残留的影响,这种仙术还真是防不胜防。如意元君……
想到这里,一直紧闭著眼睛,在抓紧时间疗伤的楼约,猛然睁眼:「已经没有选择了不是吗?」
幻魔君轻轻一叹:「是啊!」
所有的面孔同时叹息!
这代表了当下魔族的最高意志……做出了最后决定。
在余徙随手拂碎的万千面孔之前,楼约和幻魔君同时张口:「万魔归巢,万世有终……以吾钧命,魔潮降世!」
轰隆隆隆!
仿佛地龙翻身,似闻天穹裂响。
「嗬……啊!!」
怪啸连连。
魔潮涌现。
从沙坑、从岩穴、从地隙……从万界荒墓一切恶处,涌现出不可尽数的魔物,向侵入此界的一切生者涌来。
茫茫似群蚁附木,所过之处,噬灭一空。
连铁石都不留下。
这是真正的魔潮,倾尽魔界漫长岁月里的积累,灭杀未来许多年月的种族潜力,将所有真魔以下的魔族,意志全都清空。化为最纯粹的魔物,席卷一切,吞噬一切,污染一切。
曾经席卷现世的魔潮,就是此般。
令世尊都心悸不已的魔潮,就是此般!
这是最后的战争。
所有的军略、兵法、机变,在这个时候都不再发生作用。
面对汹涌魔潮,只有两个结果,挡住魔潮为长堤,或者化为魔潮的一部分。
魔如洪涌!
可幻魔君未能歇一口气,甚至楼约也不得不带伤投入厮杀。
余徙的攻势未有减缓半分。
因为他已经撑起仙廷之天柱,他已立下仙廷之华表,他还用【玉皇钟】,暂时地抗拒魔界本身。举魔界为仙界的宏图,他已经完成他的部分。
魔音未尽,仙音起。
恨魔君所念及的如意元君,此刻在那再次轰隆的道术天瀑上,衣带乘风,坐云而抚琴,诸天魔啸醉仙音。
先前楼约连破防线,一拳轰近……如意元君全程都波澜不惊。
倒不是她有同楼约搏杀生死的天分,而是这一切早有预演。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战斗方式,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战争!
姜望曾经掌握一门名为「如梦令」的术,每每在战斗之前已有千百次的推演,在战斗之后更是一再的复盘,直到确定自己已不能做得更好。
执掌如意仙章的如意元君,更是「所念如意,一心尽证」。举仙界的每一步,都在如意章里反复验证过——今天的魔界,选择实在不多。
楼约杀至近来,她已经念开云海。
楼约拳落余徙时,云海之中,正有一座尊贵威严的仙宫升起——
此即九大仙宫之首,仙帝所居之云顶仙宫!
真正的仙朝核心,仙人时代的华梦。
不断翻远的如意仙宫,远在天边已静悬。魔潮之中,不少魔物都骤然清醒,但立即又被魔潮同化,在仙醒和魔堕之间反复挣扎。
正在升起的云顶仙宫,似日出云海,放仙霞万里。所过之处,魔翳褪去。
无垠高空有一支落下来的刀笔,轻易将两尊横空的天魔压回魔潮,笔画斟酌,在高空书下「极乐」二字。
绮光自文字放出,书写的历史记录了真实,一重极乐天境出现在魔界,其间贩夫走卒、王侯将相,都各有所得,各享所乐。
受幻魔君所控制的亿万张面孔,但有为此境所卷,顷刻落入极乐中。
又有结阵固守,陷在魔潮如礁岛的尔朱贺,两拳一分,煞横百里。自其身后,立起一尊怒焰腾蛇的明王!
「我曾天宫求学,我曾黄河问道,荡魔所志即我志,今为此世——净凛冬!」
身外的怒焰铺开了火海,烧得魔物成烟。而他一拳轰出,席天卷地的冰潮,顷刻追及火海,铺开魔潮,在目之所及的范围内,冻结了一切。
化魔土为冻土,而这瞬间凝结的冰原深处,有一座冰晶所铸的仙宫,像是嵌映在魔界地底的无穷深处。
此为凛冬仙宫,亦长寿宫也。
又有面容刚毅的蒙曜,举阵在骤起的魔潮中突进,持长戈分魔物,于秦军高喝的「大风!」中,翻掌托出了光怪陆离的因缘仙宫。
持之如印,镇在了魔潮中!
足足万里方圆,一切魔物都被扯断了因果,彻底剥离魔潮。阴魔死尽,将魔之中或存灵智者,伏于仙宫,立改缘法。
在现世人族与万界荒墓的漫长战争里,自然有许多驭魔为谍的手段,但最后都堕回了魔。
今天这场荡魔战争,是奔著改天换地而来,这些被因缘解化的魔族,或许可以作为仙灵长存。
献谷老卒驾战车横冲沙场,钟离肇甲不甘示弱,一扬马鞭——
在他身后的战车里,古老的仙宫见风便涨,立成一片广阔营地。乍闻虎啸狮吼,已见万兽奔腾!
各种野兽、凶兽、妖兽,乃至山海异兽,汇聚成兽潮与魔潮对冲。
像两条泾渭分明的河,对撞在一起,激起惊涛无数重。
而后有莲开。
赤红如血的万丈莲花,绽开在无边的魔潮里。
由此蔓延开的赤红火海,焚杀一切所接之魔。
这是燕少飞的业火红莲,也是当年大燕皇朝的净业之火!
永浊之祸水,都以此火来清。这冥顽亘古的魔界,亦以此火来洁。
燕少飞所领的巡安司,被魏天子赋予了巨大的权力,巡天下治安事,上治王公贵族,下治地痞青皮。
这八千巡卫自是优中择优,但其实并不擅长战场环境。
不过燕少飞才是绝对的主力,他们只是辅助业火红莲,自能叫莲开更艳。
于万丈红莲的正中心,眉似秋刀的燕少飞,还是当初那身侠客装扮。归魏多年,他虽身在朝堂,仍然意有江湖。
当下战场已如此,他自无犹疑。腰间长剑已出鞘,一剑群魔献首,天下得意!
整个魔界战场,所有的兵煞,都在这刻翻滚。
天下兵家之至道,在旧旸时代都还大放异彩的兵仙宫,于无穷兵煞中显形。
此宫肃杀,风格冷硬。显形的瞬间,即助长人族军势,所有的兵阵,都因它势起三分!
更有一支从来秘不示人的「仙卒」,是魏皇和吴询在武卒之外的又一张底牌,本不打算用在荡魔战争,一见当下势如破竹,已在仙宫深处蠢蠢欲动。
轰轰雷霆滚于长空,在雷霆深处,电光汇聚,不知何时已结成了一颗「诸劫之眼」。
尹观曾经用于佑国的「千劫之眼」,在它面前只能算是一个种子。
它以雷霆之目,注视著苍茫魔土。在无尽雷霆的眼眸深处,有一尊无面目的仙身。
在这尊仙身内部,才是那座无垠广阔的万仙宫。
人即宇,人即宙,人即万仙之仙!
若魔界的恶不能洗净,此仙将为最后的肃清。
剧匮还在不知疲倦地以闪电冲刷魔界大地,将山岭劈为沟壑,砂石碎为齑粉,魔迹一层层剐去。
以不断蔓延的微电为基础,在余徙搭起的框架下,借由玉皇钟的庇护,初步构建仙廷秩序……
见诸方仙宫已就位,他也不再等。抬手托举霸府仙宫,只往魔界深处一送。
凡有魔宫欲起,即有霸府当头。轰声隆隆,仿佛以大地为擂鼓。
此仙宫外镇诸天,内压群楼,霸道绝伦。正合剧匮于此……乱世重典!
九大仙宫镇魔世,最后的升举已来临。
恨魔君与幻魔君在战力全开的余徙面前,堪堪只可自保。遍数魔界之天魔,舍去神霄战争后下落不明的,抛开当下那些逃跑的,现存仍有二十许。
但无一尊够格挽天倾!
而后闻龙吟,有凤鸣。
但见那插翅恶虎已伏诛,楼约自顾不暇,天空白龙夭矫。
福允钦引长河之水浇灌魔界大地,用现世祖河的磅礴生机,炼杀魔界无处不在的死意。
又有明黄色的凤凰横空降来洁雨——
天降甘霖以净世,鹓鶵飞过洗秽土。
《荡魔书》有云:
「九大仙宫今又聚,盖世仙朝立魔土!」
将近古时代的辉煌,于今日接续。将先贤于未来的设想,进一步升华。
设使仙师仍在,当见此而欢欣。
他们真的在改写这个时代,要永远地改变魔界!
……
……
「真是……好大的手笔!」
威严肃重的帝魔宫深处,一袭黑衣的俊秀男子,不知何时,坐在了帝座上。
以手支颔,颇为感慨地看著这一切。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独自占据著帝魔宫的宋婉溪,静静地站在大殿中。
她并不臣服,也不能离开。
直到某一刻,立于大殿的她,和坐于帝座的祂,都同时抬眼,看向那高阔的殿门——
一道挺拔的身影,背光而来。
身后是仙光普照、灿烂辉煌得叫人陌生的魔界,身前是幽暗威严、处处是权力隐喻的魔宫。
天光随著他的脚步入侵。
烛火摇曳,幽殿亮堂。
他慢慢地走进来,依旧青衫一领,依旧悬剑腰间。
他看著帝座上的无上魔主,这对视一如兀魇都山脉的许多年前。
「别动——」
他轻声说:「动我就打死你。」
感谢书友「乐天玛」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57盟!
……
周五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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