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3章 开国第一
说时迟,那时快。
众人只觉得眼前骤然一花,一道杏黄色的影子从侧方电射而出,快得如同鬼魅。
那身影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在场中众人还没来得及看清的当儿,已横插入周颐与唐无双之间。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周颐手中那柄精钢长剑,竟齐中断成两截。半截剑刃“当啷”一声落在地上,火星都没溅起几点。
周颐一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杏黄身影已欺身而近。
紧接着,两道寒光如匹练般闪过,快得不可思议,在月光下只留下两道残影。
“啊——!”
周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手手腕处鲜血狂喷,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赫然在目,那手筋竟已被齐齐挑断。
他踉跄后退,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手中那半截断剑再也握不住,落在地上。
这一切,说来繁复,实则不过眨眼之间。
从杏黄身影窜出,到剑断,再到周颐双手筋脉被废,前后不过三息。快得周围那些白莲卫士兵都来不及反应,快得那些倒在地上的唐门弟子甚至忘了哀嚎。
待众人回过神来,那杏黄身影已收剑而立,静静站在场中。
月光如水,倾泻在她身上。
只见那人一身杏黄色道袍,袍角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丝绦,愈发衬得身形纤长挺拔。一头青丝用一根碧玉簪子绾起,余下的披散在肩后,乌黑如墨。
她静静立在那里,便如月宫仙子谪落凡尘。
那张脸生得极好,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鼻梁挺直,唇不点而朱。可最动人之处,并非这容貌,而是那一身通体的气派。
那双眼睛澄澈明净,不染半点尘埃,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虚妄;那周身的气质,道韵盎然,浑然天成,不似澹台灵官那般冷冽孤绝、视万物如刍狗,而是一种超然物外却又悲悯众生的高远。
她站在那里,便让人觉得,这世间的纷纷扰扰,到了她跟前,都该尘埃落定。
不是李澈,还能是谁?
她看也不看地上哀嚎的周颐,只将那柄犹自滴血的景镇长剑轻轻一抖,抖落几滴血珠,随即归剑入鞘。那动作行云流水,不带半分烟火气。
“梧桐!”杨炯唤了一声,眼中满是赞许之色。
李澈微微颔首,并未言语,只缓步走到他身侧站定,那杏黄道袍的袍角轻轻拂过青石板,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场中一片死寂。
半晌,唐糖才从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中回过神来。
她浑身一颤,猛地扑到唐无双身边,双手颤抖着扶住父亲的手臂,上下打量着,急声道:“爹!爹!你没事吧?有没有伤着?”
唐无双摇摇头,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无妨。”
随即目光却落在李澈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亦有对那惊天一剑的震撼。
唐糖这才松了口气,随即转头看向倒在地上的周颐,又看了看不远处断臂的周青莲,眼中满是复杂。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这时,杨炯缓步上前,负手而立,目光如电,直视周青莲,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们儒教,玩来玩去就是这些名堂。什么大义,什么名节,什么死全家成天下事。老子在这上头吃的亏已经足够多,教训足够深。”他顿了顿,冷笑一声,“周青莲,你觉得我会没有防备?”
周青莲捂着断臂,脸色苍白如纸,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愈发炽烈。
他盯着杨炯,咬牙切齿道:“你……你为何会知道我要……”
话未说完,一声冷哼打断了他:“哼!蜀犬吠日,自不量力!”
人群后方,一人越众而出。
那人身穿绯色官袍,腰系金带,头戴乌纱,面色铁青,目光如电,正是益州路提点刑狱公事、成都府尹陆庭鼐。
陆庭鼐大步走到场中,冷冷扫了周青莲一眼,那目光如刀子一般,直刺得人肌肤生寒。
“你当本官来蜀地经营巴蜀粮仓,除了劝课农桑、筹备粮草,就什么都不干,什么都不知么?”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久居上位的威严,“若不是前线战事吃紧,蜀地关乎数万将士之安危,本官早就将你这犬儒满门抄斩了,还能留你到今日?!”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句句如刀。
周青莲听了,非但没有惧色,反而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
那笑声凄厉、悲壮,在山顶回荡不绝,震得林中夜鸟纷纷惊飞。笑着笑着,他的笑声忽然一收,死死盯着杨炯,一字一顿道:“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陪我演戏?你从进入成都府的时候,就知道是我设的局?”
杨炯好整以暇,面色平静如水,只淡淡道:“大华虽富庶,可能称得上粮仓的,也不过关中、江淮与巴蜀三处。这天下之粮仓,关乎万万百姓之福祉,你觉得本王会做甩手掌柜?会什么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拂袖冷哼:“本王去峨眉的消息隐秘,少有人知,那又是谁泄露的消息?起初我还想不明白,自从知道我那妻妹在白神山求学,便隐约猜到了你们这八大书院。
根据本王之前的情报,你们不过是最近才搞出什么佃农重新丈量土地的戏码。从时间上推算,正是本王刚从十万大山离开之际。”
他的目光愈发锐利,直视周青莲的双眸:“本王这人吃得亏太多,教训也太深刻,自然是小心谨慎。综合各方消息,再想到你这所谓‘在世圣人’之名,我若猜得没错,你怕也是秦三甲的人吧?”
这话一出,周青莲瞳孔骤然一缩。
那细微的变化,虽只是一瞬,却被杨炯看在眼里。
随即,周青莲再次猖狂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好!好一个燕王!”他笑得前仰后合,断臂处鲜血流淌,染红了半边衣衫,他却浑不在意,甚至松开了捂住伤口的手,任由那鲜血肆意流淌。
那血顺着他的手臂滴落,在青石板上溅开,触目惊心。
笑罢,他猛地收住笑声,死死盯着杨炯,一字一顿道:“杨炯!老夫问你,开国之君,何为第一?”
他问这话时,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仿佛临终前的最后拷问。
杨炯想都没想,脱口而出:“百姓第一!”
周青莲听了,微微一愣。那愣怔之中,有惊讶,有复杂,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茫然。
他摇了摇头,神色复杂地看着杨炯,缓缓道:“错!是如何开国第一!”
话音刚落,他猛地抓起落在地上的那柄独鹿剑。
那动作快得惊人,虽只剩左臂,却依旧迅猛如电。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横剑颈间。
“不——!”
周颐惨呼一声,想要扑上去,却被两个白莲卫士兵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只见剑光一闪,鲜血喷射。
周青莲瞪大了双眼,嘴角却勾起一丝诡异的微笑。
他盯着杨炯,嘴唇翕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字一顿道:“好好想想……先帝吧!”
话音落下,他整个人瘫倒在地,“砰”的一声闷响,尘土微扬。
那双眼兀自睁得大大的,望着夜空,嘴角那丝诡异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久久不散。
山顶上一片死寂。
月光清冷,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从他身边飘过,全场针落可闻。
良久,陆庭鼐缓步走到杨炯身前,面色凝重,沉声道:“行章,事情难办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看来那秦三甲,是想要将这‘得国不正’的帽子,给你扣上。一旦这说法成为天下共识,这影响……怕是会后患无穷啊!”
杨炯面色阴沉到了极点。
这个道理,他如何不懂?
若非如此,父亲杨文和也不会费尽心机,帮他积累民意,积攒声望,也不会等到如今才谋划那等大事。名正言顺四个字,在这个时代简直重如泰山,几乎可以同兵权相提并论。
新朝开基,总是要用读书人治理国家。若是名不正言不顺,读书人不认可你,朝堂上下皆是离心离德之人,那将会有无数的麻烦缠绕上来,纵有千军万马,也难坐稳那把椅子。
对于这个问题,他曾与杨文和长谈数次,达成共识。
先帝为了“得国之正”四字,只能迎娶先皇后,同前梁宗室妥协,这就造成了大华开国先天不足。表面上欣欣向荣,可底下却是宗室、世家、寒门、勋贵等等势力纵横交错,盘根错节。
最后先帝才不得不走向那一步,大华险些因此亡国。
而杨炯和杨文和的想法,便是尽量施惠于民,以民心得天命,而不是走先帝的老路。
可如今,那秦三甲明显是看出了端倪。这一招送周青莲赴死,怕就是其投石问路,要在天下人心中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杨炯深吸一口气,冷冷道:“我若是没猜错,过不了多久,本王逼死周青莲这‘在世圣人’的消息,就会传遍天下了。”
陆庭鼐转头看了一眼唐无双,神色稍缓,沉声道:“好在这唐门主没死,要不然,你在军中的名声,怕是也会受到点影响。”
杨炯点点头,迈步走向唐无双。
唐无双见他走来,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杨炯一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随即在他面前站定,目光扫过这对父女,缓缓开口:“唐门,今日之后便不必存在了。”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回旋余地。
唐糖听了,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杨炯。那双眼睛里,有惊愕,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曾阿牛!你……”她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不对,那张原本涨红的脸,瞬间变得更红,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咬着嘴唇,狠狠瞪着杨炯,眼中满是幽怨:“你骗人!”
那模样,又羞又恼,却又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娇嗔。
杨炯瞥了她一眼,没理会她,只盯着唐无双。
唐无双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沉声问道:“燕王何意?”
杨炯负手而立,声音朗朗:“唐门手中的土地,保留自用之份,其余全部收归成都府,分与百姓耕种。本王知道,你们唐门的人遍布川蜀,都是同你有过命交情的老卒,那正好……”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锐利:“如今伽色尼王国蠢蠢欲动,你们唐门立刻招募门人,组建一支千人卫队,名为‘安南卫’。本王会提供给你们粮草补给,所有军需一应俱全。唐无双任安南卫将军,正五品军职,以安西南国土!”
这般说着,杨炯眸光越发锐利:“本王只有一个要求——白沙瓦和拉巴德城,绝对不能丢!”
这话一出,唐糖顿时炸了。
她抢步上前,浑身颤抖,死死盯着杨炯,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你欺人太甚!大华军卫,从来都是三万人一卫!你让我们一千人去打伽色尼国?那伽色尼可是号称拥有五千铁骑,你是让我们去送死!”
她越说越激动,那张俏脸涨得通红,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杨炯冷哼一声,目光如刀:“抗税!围攻官府!刺杀王公!这几条大罪,哪一条不够满门抄斩?”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本王没杀你们,已经是看在唐门往日的杀敌之功!你还想怎样?”
唐糖被他这几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反驳。她咬着嘴唇,眼眶微微泛红,却硬是忍着,不让那泪珠儿落下来。
唐无双面色不改,沉默半晌,忽然抬头,直视杨炯的双眸,沉声问道:“老夫要问,这安南卫,为君?为国?还是为了……”
“为民!为百姓,为天下!”杨炯打断他的话,声音朗朗,在这寂静的山顶上回荡不绝。
他顿了顿,目光悠悠,望向远方,那幽深的眼眸中,仿佛藏着万水千山:“你是老卒,应该清楚如今大华周边的局势。南方孔雀帝国覆灭在即,南疆那五个小国,或覆灭,或臣服,也不会出现大问题。唯独那伽色尼国,首鼠两端,横亘在大华西南和塞尔柱帝国之间。”
他收回目光,直视唐无双:“白沙瓦和拉巴德两城,咱们打下来不容易,是以后西征塞尔柱帝国的另一条要道,亦关乎西南万千百姓之生存、数万将士之生死,绝对不能出错!”
唐糖听了,虽然心中仍有愤懑,却也被这番话震住了。她怔怔地看着杨炯,那双眼睛里,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可她还是忍不住问道:“既然如此重要,你就让我们一千人去打?”
杨炯瞥了她一眼,淡淡道:“大华疆域广大,处处用兵,哪里还能再征新兵?”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唐无双身上:“你们唐门对西南地形熟悉,常走茶马古道,且个个都是高手。有后勤补给,突袭伽色尼城,有问题?”
这话问得直接,却也点出了关键。
唐无双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不怕我们反叛?”
杨炯摇摇头,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本王能有如今成就,有一半原因是依靠那些行伍的兄弟。说得直白点,你唐无双那老卒的身份,帮了你。”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况且,你唐门好歹也是以‘义气’二字称颂江湖。总是偏安一隅,做个山大王,实在不是什么长久之计。
你若守住白沙瓦和拉巴德,甚至覆灭伽色尼,唐家自此便正式脱离江湖,封妻荫子,光宗耀祖不在话下,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唐糖听了这话,忍不住哼了一声:“你这人嘴里没一句实话!”
杨炯转头看向她,面色郑重:“军国大事,本王从来不儿戏!”
说罢,他不再多言,只摆了摆手:“天亮之前,给本王答复。”
说完,转身便走。
白莲卫士兵纷纷跟上,脚步声整齐划一。
那些倒在地上的唐门弟子,已被唐门其他人扶起,正在喂服解药。周青莲下的毒虽烈,却并非无解,毕竟唐门世代研习毒药,自有解毒之法。
周颐被白莲卫士兵押着,一路踉跄,消失在山道尽头。
众人渐渐散去,山顶上重归寂静。
月光如水,洒在唐无双和唐糖身上。
良久,唐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爹!这人嘴里没一句实话,不是好人!咱们不能信他的话!”
唐无双轻叹一声,无奈道:“那怎么办?唐门基业,就这么毁在我手里么?”
唐糖咬咬嘴唇,脸上闪过一丝倔强:“可咱们一千人,如何去打那拥有五千铁骑的伽色尼呀?这不是去送死么?”
唐无双沉默半晌,忽然问道:“你觉得他这人怎样?”
唐糖一愣,随即那张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她跺了跺脚,又羞又急:“爹~~!你想到哪里去了?我跟他什么都没发生!真的什么都没发生!”
她一边说,一边摆着手,那模样,又羞又怯,扭扭捏捏,哪有半分方才在府衙门前那“硬气十足”的样子?
唐无双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
那笑声朗朗,在寂静的山顶回荡,惊起林中几只夜鸟。
笑罢,他一摆手,悠悠道:“若是有火器,胜算可到七成!”
说罢,唐无双也不再多言,转身朝唐家宅子走去,那背影虽有些踉跄,却依旧挺得笔直。
唐糖愣在原地,喃喃自语:“火器……七成……”
她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眼中光芒闪烁。
夜风吹过,撩起她额前的几缕碎发,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出那张清丽的面孔,以及那微微蹙起的眉头。
忽然,唐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只见她轻轻将垂落的发丝挽到耳后,深吸一口气,转身便朝杨炯离去的方向追去。
月光下,那蜀绣长裙的下摆扫过长廊,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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