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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5章 差时情书


朔风卷地,自辽西峡谷间呼啸而过,挟着关外千里的寒气,直扑入锦州地界。

此时正是隆冬时节,月色虽好,那清辉洒下来,却似一层薄薄的霜,将远近山峦都镀得惨白。山道两旁枯枝瑟瑟,不时有积雪簌簌落下,更添几分萧索。

离锦州城约莫三十里处,山势渐趋陡峭,密林深处,隐隐散落着数百座大帐。

那帐篷皆是深青色,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若非今夜月色澄澈,将帐顶勾勒出淡淡轮廓,便是走近三五丈内,也难以发现这片营地。

帐外戒备极严,每隔数步便有披甲士卒执刀而立,却无一人举火,连咳嗽声都不闻。偶有巡夜者走过,也只闻靴底踏雪的簌簌轻响,随即又归于死寂。

忽而山道尽头,一骑疾驰而来。

那马浑身乌黑,四蹄翻腾,踏得雪泥飞溅,马上之人却是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同色斗篷,将面目遮得严严实实。

及至近前,来人勒马,翻身而下,动作干脆利落。

早有守营士卒迎上,那人只略略掀开斗篷一角,露出腰间一面铜牌,守卫便即躬身让路。

那人脚步不停,径直向正中一顶大帐行去,一路所过,竟无一人盘问阻拦。

行至帐前,那女子略略驻足,向帐外侍立的两个女卫点点头。女卫验看了腰牌,这才轻轻掀开厚重的毡帘。

一股暖意夹着淡淡的草药香扑面而来,与帐外凛冽寒气判若两个天地。

帐中陈设极是简陋,地上铺着一张半旧的熊皮,正中是一只炭盆,炭火烧得正红,偶尔爆出几点火星。

除此之外,便只有一张矮几、几个蒲团,角落里叠着几件寻常衣物。别无灯烛,唯有那炭火的光,将帐内映得明暗不定。

炭盆旁,却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帐门,身姿端然。虽只是坐着,那背影已显出无限风致,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虽是冬衣厚重,亦掩不住那段婀娜。

外罩一袭月白狐裘,领口微敞,露出里面藕荷色的中衣。一头青丝并未挽髻,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住,垂落在肩背之上,在炭火微光中泛着柔和的色泽。

那人正低头做着针线,十指纤纤,捏着一枚细针,正细细缝制一件袍子。

那袍子已成了大半,是男子样式,青色的绸面,里衬是上好的灰鼠皮,针脚细密匀称,每一针都走得极认真。

火光映在她侧脸上,那轮廓便一一分明起来,真真是‘明眸善睐秋波荧,澹眉晓望春山缈’,别具一番端雅之气。

虽是低垂着眼,专心于手中活计,那通身的气派,已让人移不开目光。

不是金国大长公主、杨家少夫人完颜菖蒲,更是何人?

那女子见状,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她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封书信,低声道:“少夫人!少爷来信了。因这些日子商队都被调配去运送军械,路上耽搁了些,这信是少爷在岳阳时写的,如今才到。”

完颜菖蒲手上针线微微一顿,随即轻轻点头。

她将手中袍子放在膝上,接过信来。

那信封已有些皱褶,边角略略泛黄,可见路途遥远,辗转多时。她并不急着拆开,只将信在掌心轻轻摩挲了片刻,仿佛能从那粗糙的纸面上,触到千里之外那人的温度。

半晌,她才借着炭火微光,缓缓展开信笺。

火光跳跃,映在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眉眼间的神色便随着那火光一同明灭不定。

信上字迹是极熟悉的,虽是在行军途中,仍是那一笔端正的小楷,一丝不苟。

吾妻流萤:

今在岳阳,俗务冗繁,未尝稍懈。

然寸心未尝片刻离卿,每至夜阑人静,孤灯独坐,思念愈切。忆卿笑靥,念及往昔欢好,更思腹中孩儿将至临盆,辗转难眠。

卿身怀六甲,操持家事,独受诸般辛苦,为夫远游在外,不能朝夕侍奉左右,愧疚难言,深负吾妻。

本欲道途中琐闻趣事,恐扰卿心绪;欲作软语温存,又觉虚浮不诚。

偶于荆楚大地闻得民间一曲,浅吟低唱,尽是相思。

今执笔作书,便以歌寄意,愿卿拆信之日,天朗月明,遥知我心:

青天上月儿恰似侬笑。

高不高,低不低,正挂在柳树梢。

明不明,暗不暗,似把心人照。

歌罢此曲,神思已随明月远赴卿侧。

惟愿清风明月,寄我满腔牵挂;盼卿善自珍重,母子安康。待事了归期,定与卿朝夕相伴,不复远别。

夫炯手书。

完颜菖蒲就这么怔怔看了许久,也不知读了多少遍,才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入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复又拿起膝上那件袍子,一针一针继续缝着,声音平静如常:“徒单山熊动了吗?韩王那边,还能支持多久?”

那女子敛了心神,沉声禀道:“回少夫人,韩王在上京,粮草尚且充足,偶尔还能出城与徒单山熊交战。

倒是徒单山熊那边,因起初投靠的部族太多,每日耗费巨大,军饷渐渐不支。依情报看,最多再撑一个月,那些部族便有生变之象。”

完颜菖蒲点点头,手中针线不停,声音仍是那般淡淡的,不疾不徐:“与我料得差不许多。那些部族,我深知他们性情,皆是有利则聚,无利则散之徒。

徒单山熊兵围上京日久,已是骑虎难下。他若要破局,只有一条路可走:派出精锐,走辽西走廊,趁大华内乱,入境打草谷,以劫掠所得养他的军卒,才能继续与韩王争雄。”

那女子神色一凛,忙道:“那我们如何应对?”

“不急。”完颜菖蒲唇角微微一扬,“营州在耶律南仙手中,锦州虽在徒单山熊手里,兵力却不过三千,周围又都是各部流寇,不过乌合之众。

咱们这一万人马,以逸待劳,怕他什么?

只管等他来,他敢来,咱们便取锦州,守住辽西走廊,断了他的生路;他不来,咱们便不动,静观其变。”

那女子沉默片刻,忽然道:“少夫人,少爷不是来信,让您回家过年么?您……当真不回?”

完颜菖蒲手上针线略略一滞,随即又继续缝了起来,针脚仍是那般细密匀称,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停顿从未发生。

只是声音里,终究透出些许不一样的东西来:“年么……什么时候不能过?”

完颜菖蒲声音低沉,像是在说给那女子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若放任徒单山熊入华土,一旦他成了事,不但金国局势天翻地覆,长安亦受其害。到那时,杨炯那边……是否还能革鼎成功,便难说了。”

那女子急了:“可小少主还在长安哪!万一……”

“没有万一。”完颜菖蒲打断她,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

她终于抬起头来,那双眼眸在炭火映照下,亮得惊人:“春和、景明,不单是我的孩子,也是杨家的子嗣。陆萱既做得这个主母,便有做主母的样子。这一点,她不会出错。”

那女子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完颜菖蒲摆摆手,重新坐下去,手中针线又动了起来:“下去告诉胡青奴,让他盯紧了锦州城和徒单山熊的动向。一旦那边有异动,即刻来报!咱们以逸待劳,给他个迎头痛击。”

“是!我这就去!”那女子拱手,深深看了完颜菖蒲一眼,转身掀帘,匆匆去了。

帐中重归寂静,唯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和着帐外隐隐的风声。

完颜菖蒲仍是一针一针缝着那件袍子,针尖穿过绸面,穿过皮里,发出极轻微的“嗤”声。

她的手势极稳,每一针的间隔都仿佛用尺子量过一般。那袍子已快成了,只剩袖口处还需收边。

完颜菖蒲便就着炭火的光,细细地收着,可缝着缝着,不知怎的,那针便有些拿不稳。

她停了停,深吸一口气,复又继续。

可眼眶里,不知何时已蓄满了晶莹。那东西盈盈的,颤颤的,却不曾落下。

完颜菖蒲便强忍着,仍是那般端然坐着,那般一针一针缝着,只是针脚,终究不如方才那般齐整了。

终于,“嗒”的一声,一滴热泪滚落下来。

极轻的一声,落在青色的袍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随即又是一滴,又是一滴……

她慌忙去拭,那泪水却越拭越多,终是止不住。

完颜菖蒲停了针,将那袍子轻轻抱在怀里,脸贴在那青色的绸面上,闭上了眼。

炭火的光映在她脸上,那脸上犹有泪痕,在火光里晶晶亮亮的。眉间那一点愁,此刻再藏不住,尽数流露出来。

可即便如此,她仍是那般美,美得让人心碎。

就这么低声呜咽了许久。

忽而,帐中响起极轻极轻的女真小调:

自从他那一日,匆匆别去。

到如今隆冬后,风雪凄凄。

欲待要做一锦袍捎寄。

停针心内想,下剪自迟疑。

这一向不在我身边也。

近来肥瘦不知你……

歌声一顿,随即又起,调子却转了个弯,愈发缠绵悱恻:

送情人,直送到门外。

千叮咛,万嘱咐。

却换来,差时情书。

你晓得我家中并没个亲人在。

我身子又有了病,腹内又有了胎。

念当时,就要吃些咸酸也。

哪一个与我买……

唱到此处,那声音已是哽咽难抑,终是渐渐低了下去,化作几不可闻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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