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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天下不足定


“争天下者,当争其要。

譬如弈棋,先取腹心,边角自附。(非指方位)

若拘一隅之争,昧于全盘,纵有小得,何济于事?

今王爷积威已成,甲兵方锐,正当乘势东出,以定大局!

岂能舍大局之本,而争一城之末?

大局若定,汶阳虽不下,亦自下矣!

大局若倾,纵得汶阳,亦奚以为?

王公子惊才宏略,但此番之论,未免有些本末倒置了吧?”

陶睿根本不和王扬讨论汶阳难不难打的事儿,上来就直指问题核心!

建康是本,汶阳是末,这是泰山不移之理!你就算有一万个理由,打汶阳也是舍本逐末!一句本末倒置就压定你了!你王扬才辩再高,能翻此言?

其实陶睿此前已有意与王扬修好,虽说现在是决定前途成败的大事,无论如何都不能听之任之,可就算是论理驳辩,也可以把语气放平,没必要说什么“本末倒置”这种咄咄逼人的话。但他认为王扬此策出得实在下乘,在他心中用本末倒置形容最过贴切。

并且当一个一骑绝尘的天才终于犯了这种下乘的错误,确实忍不住不讥讽一番。也不是单纯的幸灾乐祸,而是人心之常,喜俯视不喜仰视,喜得意不喜挫败。王扬光芒太盛,他一现身,便令人不得不仰视,不得不挫败。嫉心一涨,眼睛便如蒙尘镜,所见皆是暗影,嘴上也变得刻薄起来。

其实其他幕僚或多或少都有这点这个心理。本来众人就对巴东王过分偏爱王扬感到眼红,再加上之前王扬矜才狂傲,锋芒毕露,直斥众人为土鸡瓦狗,以一人之力,压倒满座。大家明里不说,心中岂能无愤?(第371章《不敢照眉高》:“他今日故意张狂逞才,一是为了保命。二是要得重用。至于第三个用意,非在眼下,暂时不表。”第三个用意至此现)

现在终于等到王扬出谬策的良机,立时群起而攻,都希望把王扬压倒,既压王扬气焰,也让王爷看看,王扬再是大才,也不是什么都对的。

陶睿说完,众人都点头,却不想王扬从容答道:

“本分彼此,末分轻重。

今天下之本在建康,我等之本在荆州。

我本若不能固,如何争彼本?

汶阳于天下之本为轻,于我等之本却为重。

重患在我本而不除,则我本名虽固,实未固也。

我再说一遍,外图之要,在于内平。

汶阳平,然后荆州可固,荆州固,然后建康可图。

以倒置本末之眼观人,则人皆本末倒置。

谓我攻汶阳为舍本者,殆未识本之所在欤?”

陶睿本以为自己一句“本末倒置”,几立于不败之地,没想到顷刻间就被王扬翻转,此时面对王扬的反问,竟不能答。

郭文远道:

“昔沈攸之起兵荆州,本欲自将大军东下,只留偏师困郢城,结果被柳世隆以计相激,智昏识暗,留而不前,昼夜攻城,月余不去,遂至人情离叛,败丧亡身。

盖举兵向阙(都城),利在疾趋;顿军迟滞,祸有不测。此用兵之常势,成败之大要!

王公子今欲舍下游而争汶阳,岂非蹈攸之前车之覆?

弃京都而绊小邑,岂可谓明于兵机者?”

听郭文远举出沈攸之的例子,薛绍、陶睿等人立即附和,都道“不错”。事实胜于雄辩,有沈攸之这件事实在前,王扬再有巧辞,也不能施展。

王扬摇扇而笑:

“庸人论事,最喜以成败论优劣。

何也?

乃因成败者,明著显白,凡有目者皆可辨;

然在成败之外者,幽隐无形,非有识者莫能窥。

同理,庸人论兵,最喜执一例以绳万端。

何也?

乃因一例者,显而共见,易知易守;

至于一例之外,变而无常,智浅难测。

是非其不欲思一例之外也,实不能也。

沈攸之十年砺兵,白头举事。一朝而发,天下震惧。

君犹知用兵常势,成败大要,彼百战之枭,久历战阵,反不知此?

公犹知柳世隆以计激之,至攸之则‘智昏识暗’,因忿中计,以此较之,则君胜沈攸之远矣?”

郭文远被说得脸红汗下,自觉体会到了陈启铭当日心境的十之三四。

虽然王扬这番话并不算真正驳倒了他,他还是可以抓住沈攸之的事,究诘到底。但他推断,王扬既然如此讲,那后面必有说辞,这时再强辩,徒增羞挫。所以直接默不作声。

果然,王扬饮了口茶,解释道:

“当彼之时,沈攸之浩荡浮江,旌旗蔽日,柳世隆望见大军,不缩反战,以兵搦锋,故知柳之勇略,非庸碌可比。

时天子守湓城,楼橹水栅,旬日俱办。沈若大军轻进,徒留偏师,一旦偏师为柳所破,断其后路,馈饷道绝,而下游湓城壁坚,不能骤下,则前后受敌,进退失据。

与其前攻湓城,而后背伏郢城之患;不如先拔郢城,次第而进。宁先顿兵郢城,不先顿兵湓城。故又另遣两军,一向西阳,一向武昌,乃外固垣墙,内图堂奥之意。

西阳、武昌下,则西塞山以东,声援阻绝,由是可专意攻城,不复旁顾。此内攻外拒之法,深通兵略者也。

故沈攸之非止为一忿攻城,大军围攻,本计万全。出其计者,一在柳世隆能守,远过其料。二在麾下将无能,西阳得而复失。西阳一败,外固之形残,援兵内迫,又不能抚众安情,势遂去矣。

今汶阳形势异于郢城,而王、柳之流,又非柳世隆能比。王揖不通兵略,柳惔纯儒无计,所恃将才者,一为封一陵,二为刘僧驎。此二人皆柳世隆旧部,我素知之。

封一陵勇而寡谋,不能制变;刘僧驎小智难周,虑不能全。两人皆偏裨之才,以今之形势,纵古名将复生,据汶阳而守,犹不能当我王之锋!

况以封、刘琐琐,岂是王之敌手?

顾盼取之耳——”

“好!!!”

巴东王听得热血上涌,大声叫好!正要说话,孔长瑜站出道:

“王公子奇识卓见,甚有见地!只是长湖军筑围将成(围城工事,当时常用的困城法),将士用命日久,骤然改策,前功尽弃。且以王爷之威,大军临之,虽能破城,但恐多折锐士。不如以长围困之,可坐收其弊。”

筑围将成?

是吗?

巴东王一时间有些懵。

李敬轩刚才见巴东王上头、似乎要决定什么的样子,吓得脊背一挺!身绷心提!连气差点都忘了喘!直到孔长瑜站出,才身形稍弛,略微吐出一口气,一摸额头,竟全是汗水。

王扬道:

“长围之策,变数暗伏。其粮储几何,我等不知;守备几何,我等亦不知;以我之不知,乘彼之可知;以我之旷日,待彼之有机。实难叫人放心。此城一日不下,大军离荆,就有一日忧!”

孔长瑜拱手,坚定道:

“王公子但请放心!汶阳战至今日,其力已竭,不能出战。且既然王、柳乏武,封、刘偏裨,纵欲生变,亦不能有为。大军东出之后,我自留守荆州,严督围防,绝不贻大军后顾之忧。”

王扬面色沉凝:

“非我不信孔先生,只是欲伸威于外,必先靖乱于内。汶阳不下,我无法放心。”

孔长瑜面色一肃:

“不是我不信王公子,只是天下任何事都有变数。今日我斗胆问王公子一句,如果大军拖在汶阳城下,而台军外至,如之奈何?”

王扬折扇一合,眉目英锐,声句铿锵:

“扬所陈荆州守略,非是空言。若台军果至,王爷大军不必劳动,我以诸城戍兵,为王卧镇之!”

满座皆震!

却无人敢疑!

巴东王霍然坐直,目露精光!

孔长瑜定了定心神,拱手再问:

“若朝廷十万之众,大举而来呢?”

王扬端坐不动:

“十万众来,我为大王吞之。”

众皆耸动!!

依旧无人敢疑!!

巴东王双拳攥得咯咯作响,胸膛中气血奔涌,剧烈起伏!

孔长瑜吞了口吐沫,声音微哑:

“那,那二十万众呢?”

王扬理了理衣袖之后,抬眼说道:

“二十万众,我为大王破之。”

大言如雷,石破天惊!

但满座死寂,竟无一人站出对问!

唯闻巴东王粗重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如战鼓,如雷鸣!

台军若至,卧镇可守;

十万汹汹,谈笑并收!

满座噤声,不敢相谋;

雄才在侧,何足为忧?

眉未皱,气更遒;

千古事,一杯酬。

待我横临江表,敢将乾坤再运筹!

试看英雄胆,天地亦低头。

除了巴东王眼中只有王扬之外,其余幕僚都看向李敬轩!似乎他是最后的希望!

李敬轩还在震撼之中没回过神来。他今天异常安静,众人早就纳闷,有人觉得他被王扬吓怕了,有人觉得他在等待给出致命一击!但只有李敬轩自己知道,今天他根本就没打算开口!因为该说的话,昨天晚上已经说过了!

当然,还有一个隐秘原因就是,他对王扬有心理阴影,并且他几乎可以笃定,不管他自认为有多占理,自认为有多少把握,最终结果,都会像其他人那样,被驳得颜面扫地,哑口无言。

所以与其开口再被吊打,不如闭口不言,反正王爷已经答应他了,七日之后,大军出荆,风雨无改!既然这样,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但现在看来,好像有点不对头啊!

王爷可是亲口答应过的,应该不会——

难说啊!!!!!

正当李敬轩心惊肉跳、忐忑难安之际,巴东王一击桌案!猛然起身,激动吼道:

“我将兵!之颜画策!天下不足定也!!!本王决意——”

砰!

李敬轩突然栽倒,连人带案,滚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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