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告别

深夜，傅淳儿收拢了同窗们送给她的信笺，一封一封地查看。

自从她打飞龙阳师弟一战成名后，这些信笺的内容也变得正常了许多，她也愿意珍藏同窗们写在纸上的心意。

只是没想到，其中有一封信笺，落款居然是殷凌霄。

傅淳儿怔住片刻，才恍然明白过来，上面写的是打赌的事，为她鼓舞打气的。

近几日没见到殷凌霄，还以为他彻底销声匿迹了。

傅淳儿随手将它扔到一旁。

想了想，又重新拾起，在纸笺背面写了句中规中矩的感谢，并委婉地表示不必再回信，打算明天找人送回去。

狗男人的东西不想留，话柄也不想留，也只能如此了。

躺到床上后，傅淳儿睡不着，脑中不受控地想起重生后的事。

殷凌霄似乎对她仍有好感，但相比上辈子囚禁她时阴鸷偏执的模样，如今的他显得格外平静，很多行为都和前世不一样了。

尤其在他拿出两张兔子画纸时，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到他是真的要放手了。

这一世她几次三番捉弄他、追杀他，给他带来不少麻烦，其实也挺畅快的。

再加上她走了和前世不一样的路，马上就要实现心中抱负，最初的那股刻骨恨意也被冲淡了些许。

如果殷凌霄不再重蹈覆辙，不再对她做出不可挽回之事，那她或许能够渐渐放下仇恨，与他成为不再相交的陌路人。

若他没有经历过前世的爱恨纠缠，不仅对一切一无所知，也似乎不会再变得疯狂邪肆，那她还有什么可执着的呢？

如今的她，就像一只羽翼渐丰的鸟儿，即将飞去广阔的天空，更不必在意一个注定会形同陌路的人了。

也许，彼此两两相忘，就是最好的结局吧。

傅淳儿闭上眼，就着这些纷乱的思绪，渐渐入睡。

月光朦胧，照进这静谧的窗内，投下一束温柔的光线。

万籁俱静中，忽然响起一道机械的警报声。

[滴——]

少女翻了个身，好梦正酣，浑然不觉。

另一边，黑夜如粘稠的沼泽，压得人喘不过气。

殷凌霄睁开失去神采的眼睛，里面布满了通红的血丝。

他躺在床上，许久都没有动。

这场梦境终于走到了尾声，这一次，他站在故事的开端，亲眼目睹了最惨烈的结局。

那些对她言不由衷的话语，无数个缠绵的日夜，他自以为是的深情保护，都只是刺到她身上最利的一把刀。

当她呼吸停止的那一刻，仿佛这世间最可怕的梦魇袭来，将他拖入无尽的深渊。

他看到自己是如何行尸走肉的结束生命的。

即便重来一世，也毫无喜悦。

因为他知道，今后的每一天，都会离她越来越远。

直至……陌路不相见。

月光下，殷凌霄脸色苍白，一想到这种未来，心脏就仿佛被紧紧攥住，疼得全身发颤。

这一世，她不再是那个敏感脆弱的小姑娘，在没有他的日子里，她活得阳光、明媚，熠熠生辉。

她不需要他。

她……也从未爱过他。

殷凌霄眼神空洞，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绝望。

……

第二日，傅淳儿照常去书院，刚准备上马车，忽然看到转角处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殷凌霄靠在墙边，似乎是在垂眸发呆，发梢凝结着露珠，顺着冷白的脸蜿蜒滑落，在清晨雾蒙蒙的时候出现，像一只妖冶昳丽的精怪。

傅淳儿蹙眉，犹豫片刻，走上前问道：“殷公子，你……”

话未说完，她怔住了。

少年本应是神采飞扬的，如同天上灼灼的烈日骄阳，但此刻，他抬起头凝望她时，目光却变得深邃如渊，周身似笼罩着一股黑压压的冷郁之气，仿佛在那张迷惑众生的皮囊下，藏着一颗戾气横生、覆满杀戮的心。

恍惚间，她以为自己看到了前世的殷凌霄。

呼吸停滞，傅淳儿下意识退后一步，心慌意乱。

这时，殷凌霄忽然轻声道：“傅姑娘，我是来向你告别的。”

告别？

傅淳儿恍过神，有些意外地重复一遍。

再看过去时，发现他眼神漆黑如旧，却并没有她熟悉的侵略之感，周身那股冷郁之气，也在抬眼看向她时，如冰消雪融般消散了。

“嗯，要出远门一趟。”

殷凌霄收回目光，克制着心底疯长的渴望，用平静的口吻说道：“可能，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回来了。”

“……”

仔细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半晌，傅淳儿提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少将军身上有杀伐之气很正常，只要不对她有那种扭曲的渴望就好，刚才一闪而过的戾气，兴许是自己看错了。

她对这次的告别也没有任何感想，毕竟上一世他也是这段时间消失的。

傅淳儿将手里那封诗笺递过去，声音平淡道：“还你。”

殷凌霄沉默片刻，伸手接了过来，手指在上面碾磨两下：“为什么不留着？”

傅淳儿没回答，意思已表达明确。

殷凌霄翻过诗笺，看到上面新的一行字，内容含义再疏远不过了，他苦涩一笑。

经历过梦中的生离死别，能再看到鲜活的小呆子，已经是上天对他的恩赐了。

他不能太贪心。

今日，他的确是来告别的。

只要在她身边一天，他就怕自己控制不住会再次掠夺。

“淳儿姑娘，保重。”

殷凌霄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傅淳儿蹙眉看着他的背影。

不知道刚才是不是看错了，她好像看到那人的眼角……有一滴泪？

从那一天起，傅淳儿发现，殷凌霄从她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了。

*

侯府别院。

“你最近怎么了，心情好像一直很低落？”

殷青松躺在床上，身上缠绕了一层又一层的绷带，脸上却依旧带着万年不变的笑容，眯着一双狐狸眼看向殷凌霄。

少年随意地靠在桌案前，微微垂头，细碎的阳光透着格子窗洒进来，将他的脸切割成不同的阴影，看不大清神色。

“没怎么，”殷凌霄懒洋洋地抬起头，问道，“倒是兄长，怎么突然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接收了上一世的记忆，除了让他痛彻心扉，倒也并非完全都是坏事，至少，他知道了身边的人，到底是人还是鬼。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殷青松在大火中假死脱生，也不会让他有机会在暗中施展鬼蜮伎俩。

他会将这个人捏在手心里，让他再也无法伤害他珍视的人。

殷青松一噎，仿佛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脸上浮现一丝尴尬，但很快消散了。

“意外而已，凌霄，你跟哥说句实话，是被哪家姑娘伤了心吧？”殷青松眨了眨眼，故意揶揄道：“哥会帮你出主意的。”

殷凌霄淡淡道：“兄长想多了。”

殷青松仿佛有些失落，叹口气道：“阿弟长大了，有心事不跟哥哥说了。”

忽然，他想起什么，眼神一亮：“嘶……我想起来了，有个傅侍郎家的千金，才学很优秀，人也国色天香，听说你们很聊得来？是叫傅淳儿吧，你觉得她怎么样？”

闻言，殷凌霄慢慢弯起了嘴角，这副笑容在那张俊美苍白的脸上渐渐扩大，竟显得有几分森然，殷青松被笑得汗毛倒竖。

“兄长，你乱点鸳鸯谱的习惯何时能改？”殷凌霄转过头，幽深的眸子定定看着他：“我对这种端庄木讷的世家女不感兴趣。”

他竟不知，兄长这么早就把主意打到了傅淳儿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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